金陵城,秦淮河的水汽混著初春花草的萌櫱氣息,縷縷地滲烏巷深一清幽宅院的小廚房,窗欞半開,午後暖洋洋的斜照進來,將灶膛裡跳躍的火苗和鍋蒸騰的白汽都染上了一層和的淡金。
侯俊鋮繫著一條半舊的藍布圍,袖口挽到手肘,正站在灶臺前,專注地攪拌著一鍋菜餚,片的醇厚與春筍的鮮甜在文火慢燉中融,香氣瀰漫,旁邊另一口小鍋裡,熱油與幾片姜蒜撞出人的聲響,侯俊鋮利落地將切好的水芹菜段倒進去,快速翻炒,清淡的蔬菜香立刻被激發出來。
一雙筷子進鍋裡,夾上一塊片,立馬被侯俊鋮發現,趕忙輕輕敲了一下,把那塊鹹敲回鍋裡:“饞貓!什麼時候學了這吃的習慣?還沒呢,小心吃壞了肚子。”
“在門口就聞著香氣,這一路車馬勞頓,實在是饞家裡的飯香!”黃徽音笑呵呵的擱下筷子,在菜板上了半截黃瓜生啃著,侯俊鋮微笑著瞥了一眼,卻見穿著一淺豆沙的斜襟長衫,衫長過膝,裁剪合,線條簡潔流暢,下是同系的直筒長,腳收在黑布鞋裡,一頭烏髮在腦後綰一個利落的圓髻,用一普通的木簪固定,再無多餘飾。
中華數千年來,早習慣了男子穿著一式的長袍長衫、子多上下裳的分截式衫,但在紅營治下,如今卻變了男子多上下的分截式衫,而子反倒學傳統男穿起了一式的長長袍,黃徽音倒也算是跟了個風。
“看你書信說今日回來,專程給你‘擺宴接風’,本想著你回來就有的吃,卻沒想到你比我預想的還要早回金陵……”侯俊鋮一邊炒著菜,一邊笑著問道:“回了一趟孃家,覺如何?南雷先生他們如何?”
“父親子有些弱了,但神好得很,黃徽音靠在廚房門框上,語氣帶著些無奈的笑意:“就是見不著人影,我回餘姚快半個月,正經算起來,統共也不過和父親見了四五次而已。”
“父親如今全心都撲在那《明史稿》的編纂上,召集了一堆名士鴻儒在餘姚,往日里不是考辨典籍,就是爭論義例,飯都常常是送到書房吃的,家裡人啊,本就顧不上了……”黃徽音笑了笑,略帶八卦的說道:“對了,我還聽說了,亭林先生過段日子也準備去餘姚,一起編纂《明史稿》了。”
“此事我也聽小顧先生說了…….”侯俊鋮點點頭,笑道:“去年冬末,亭林先生卸了那大學堂校長的職務回崑山去,說是要回去靜修編書,當時我就說他那個老先生,天生不安分,哪裡會是個安心靜修的?在崑山恐怕呆不了多久,果不其然,還是跑到餘姚去找事做了。”
黃徽音笑了笑,聲音低了些,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悵惘:“父親沒空閒,我在家裡頭實在是坐不住,家裡的姐妹,還有從前未嫁時往的幾位閨中好友,倒是常來尋我說話,起初我也歡喜,想著許久未見,正好敘舊。”
“但是……坐在一起,們談的,依舊是哪家的園子景緻好,新得了什麼詩帖,讀了哪本傳奇話本,或是誰家的親事、哪的裳樣子…….以往嘛,這些事也是我喜歡的,能與們徹夜論詩,不知疲倦,可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婦會里頭做事做的久了,再聽們說那些,便總覺得和們…….隔了一層,只覺得略顯淺薄了一些,實在坐臥難安。”
侯俊鋮將湯鍋的蓋子蓋上,調小了火,轉過,在圍上了手,溫和地看著妻子:“這沒什麼不對,人往前走,看到的風景不同,心裡掛念的東西自然也會變。你在婦會,做的是切切實實改變人、幫助人的事業,眼裡是更廣闊的天地和更沉重的責任。再回頭看從前侷限於庭院樓閣、風弄月的日子,覺得‘淺’,是再正常不過,這不是看不起舊友,是你自己不同了。”
侯俊鋮話鋒一轉,手在黃徽音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但還是得批評你,做政工工作的,說好聽點‘融群眾’,說難聽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對窮苦百姓是一套方法,對那些舊社會富家小姐、大戶人家出的子,又是一套方法,覺得們淺薄,就得帶著們學習長、自我改造嘛,怎麼能就直接逃回來了呢?”
“回來還得挨你教訓,我回家是去探親的,餘姚那邊的婦工作,我也不能手不是?”黃徽音在侯俊鋮腰背上輕輕了一把,臉上倒沒有什麼生氣的神:“我逃回來倒也不是因為們,主要還是因為母親,母親……煩的很!從前沒親的時候天天催婚,時不時就找個‘年輕才俊’讓我看,如今親了呢,又開始見針地催孩子!”
“母親天天抱著我那幾個姐妹的娃娃在我面前晃悠,甚至還騙我去拜送子觀音,你說我一個紅營的幹部,能去搞這些迷信的事嗎?若是再在餘姚住下去,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所以我趕找藉口溜了,與其在家裡聽這些,還不如早些回金陵,婦會里一堆事等著,心裡反倒踏實。”
侯俊鋮失笑,將雙手在圍上隨意了,走上前牽起黃徽音的手:“岳母大人事做的不好,話倒是沒說錯,咱們兩個確實早就該要個孩子了。”
黃徽音紅了臉,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頭忽然響起一陣附和聲,卻是黃宗炎抱著一堆檔案在一名警衛的引領下走了進來:“輔明這句話,算是老夫自開年以來最贊同的一句話!兄嫂也說的沒錯,音妹子,你們確實早就該要孩子了,輔明都三十多的人了,尋常人家裡頭,長子怕是都能出門辦事了!”
“叔,您怎麼也見面就說這些!”黃徽音臉上更紅,卻主迎了上去:“叔,您這來的真是時候,卡著飯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