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隆縣境，吳之茂勒馬立於山腳一土崗，後是連日急行軍，佇列還尚算嚴整的上萬川軍，秋慘淡，照在他鐵青的臉上，照在山道上那支疲憊不堪的隊伍上，也照在遠烏江如練的銀上。
在他前，漫山遍野都是從彭水縣逃來的百姓潰兵，軍民夾雜一，間或有人趁火打劫，哭嚎聲、哀嚎聲、慘聲、喊聲混在一起，一片末日一般的淒涼景象。幾支川軍馬隊在人之中穿梭著，將大的潰兵截下，惶惶不可終日的吏也都被攔下。
“大將軍！”一名將領領著幾個著民裝的人過來，一男數，還有三四個娃娃，都驚恐的哭泣不停，卻又不敢高聲，只能拼命抑著哭聲，那幾個娃娃倒是沒顧忌，放聲要哭，立馬就被捂了，只剩下“嗚嗚”的聲響。
領頭的男子渾發抖、一臉慘白，來到吳之茂面前便撲通一下子跪倒在地，領著他們過去的將領朝他一指：“大將軍，此人乃是彭水縣知縣。”
“彭水知縣…….”吳之茂看著他那一副喬裝逃難的模樣，就知道這知縣老爺、守土之做了什麼，語氣嚴厲的問道：“本將剛武隆縣境，就遇到這麼多彭水縣逃來的潰兵和難民，可是紅營殺到彭水城下了？”
“回大將軍！確實是紅營殺來！”那知縣似乎是嚇破了膽，渾抖如篩糠，連聲音都在發抖：“紅營下酉州城後，軍民大潰，湧城，都說紅營並未停歇，直往彭水縣撲來，還有謠傳黔江亦為紅營所破，彭水已於兩面敵之態勢…….”
“聽說，謠傳，也就是說，你連紅營的兵都沒見到就棄城逃跑了？”吳之茂面上一怒，語氣更加嚴肅：“本將問你，你可知撲向彭水城的紅營，有多兵馬、分幾路進兵？現在所在何？”
那知縣自然是一概不知，額上冷汗直冒，只能一頭磕在地上，大喊“饒命”，這次都不到吳之茂斥責，他邊的將佐一齊怒罵起來，行軍打仗最忌諱敵不明，他們這萬餘王屏藩的本部銳，奉命支援酉州，半路上聽聞酉防線已是大潰，準備在彭水重組防線，到了武隆，彭水卻都已經丟了，紅營的況卻是一點都不清楚，這種局面下，萬一紅營衝到眼前了他們還一無所知，豈不是得死無葬之地？
吳之茂的副將張起龍湊到吳之茂邊，馬鞭朝那知縣一指，沒好氣的衝吳之茂問道：“大將軍，這廝不戰而逃，砍了他腦袋算了！”
“要砍，但不是這時候，先押下！”吳之茂搖了搖頭，轉向邊一名將領詢問：“不管紅營有沒有拿下彭水，潰這樣，彭水也不可守了……武隆縣城可以佈防守嗎？”
那名將領就是負責守衛武隆縣這重慶門戶的一名參將，對當地地勢很是清楚，當即便搖頭道：“回大將軍，武隆縣城太小了，當地就有民諺‘好個武隆縣，衙門像豬圈，大堂打板子，河邊聽得見’，縣城之中統共就三四百戶人家，城池狹小、亦無存糧，本無法依憑佈防守，若是大將軍要在武隆縣境佈防……末將以為縣城西南白馬山可行。”
吳之茂點點頭，讓一名親兵取來地圖，那將領湊上前來，在地圖上指點著：“大將軍，此就是白馬山，方圓一百三十餘里，最高一千多米，東北側山道崎嶇，多是鑿巖而行的棧道，最窄僅容一騎，西南側，崇山峻嶺綿延不絕，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山腳下，烏江奔騰而過，水流湍急，沿岸多懸崖絕壁。道從山間穿行，呈之字形盤旋上下，是險隘。”
“而且此在南宋之時便有築堡駐軍，丞相主四川之後，此地也常有駐兵，末將命駐守武隆縣，同樣把兵馬布置在此，並對白馬山的堡寨進行了一定的改造，大將軍領軍過去，可以迅速重組防線。”
“好，白馬山就白馬山！”吳之茂點點頭，收起地圖，翻上馬，聲音沉得像鐵：“傳令全軍，目標白馬山，全速前進。”
上萬川軍轉向西南，馬蹄聲、腳步聲在道上回響，秋風吹過，捲起道旁黃葉，落在將士們疲憊的肩頭，許多難民和潰兵不明就裡，見這支有組織的兵馬轉向西南，便紛紛跟在後頭，似乎是覺得這些兵馬能夠帶他們找到一安全的地方。
白馬山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是重慶府的第一道屏障，南宋抗蒙，在此築寨扼守，與釣魚城遙相呼應，元人攻蜀，屢次頓兵於此山下，前明剿奢安之，軍亦據此山為進剿前哨，明末明清、農民軍三方混戰，亦在此大戰連連。山巔殘存的石壘、塹壕、烽火臺，歷經數百年風雨，仍在荒草荊棘中沉默佇立。
吳之茂登頂時，日頭已偏西，他立在一炮臺上，環顧四野，東北方向，來路蜿蜒如蛇，山道兩側盡是陡崖，紅營若從此來，兵力無法展開，火炮更抬不上來，只能以小步兵仰攻，西南方向，群山如海，林深樹，無法迂迴，山下烏江如一條銀練，在峽谷間奔流，渡口寥寥，船隻無幾。
“果然是好地方！”吳之茂松了口氣，聲音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沉重：“各部迅速擇地佈防，劉景榮，你率領馬隊前出，把能找到的潰兵、能收集到的兵馬民團統統拉過來，在此重組設防。”
眾將領命而去，不一會兒，這上萬川兵便集行起來，各自選擇駐防之地、構築和改造工事，之字形道的每個轉折點都築起牆，架設火炮。東北側幾可攀援的緩坡，埋下鹿角，開挖壕。山頂堡寨連夜搶修，作為最後依託。
吳之茂在一山頂上設定了自己的中軍大帳，此時正有條不紊的釋出著各項軍令：“見到潰兵就收攏，登記名號、部屬、敗退緣由，兵卒不論，將佐自千總以上，凡與紅營過手、力戰不支而退者，既往不咎，軍前聽用；凡遇紅營，周邊各部或上已逃散，獨木難支而潰奔者，所部兵馬未散，一樣既往不咎，兵馬散去一半以上，鞭二十，革職留軍中白效力！”
“凡未遇紅營即風而逃者，就地正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