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大雪初歇，城西一巷子裡，有一座高宅大院，院牆高聳，門樓豔紅，與周圍的民居形鮮明的對比，門口掃得格外乾淨，積雪堆在兩側，出青石臺階，院飄出飯菜的香氣，混著炭火的溫熱，在寒風中縷縷地散開。
這裡是負責開封庶務的秦經主的宅子，後堂之中，炭火燒得正旺，一張八仙桌上擺滿了碗碟。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牛，油亮亮的，泛著醬紅的澤；一隻燒，皮脆，擺在盤子正中，旁邊撒著幾朵香菜；一碟花生米，炸得脆，撒了細鹽；一碗燴菜，白菜條燉得爛糊，上面飄著幾片。
桌子正中，是一道鯉魚焙面，金黃的鯉魚臥在盤中，澆著糖醋，上面蓋著一層炸得脆的細面，像一頂金的帽子，這是開封的名菜，費工費料，便是富貴人家，也難得吃上幾次。
秦經主坐在上首，三十出頭年紀，穿一件青灰棉袍，料子細，針腳整齊，袖口繡著暗紋，在燭下泛，他對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穿一洗得發白的布棉襖，袖口磨得了邊，膝蓋打著補丁，針腳大，一看就是自己的，他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皺紋，雙手糙，指節大，正是秦香頭，正摟著秦經主剛生的兒子呵呵笑著。
秦經主的家室，他去年剛娶的婆娘和今年新納的幾個妾室都怯生生的立在一旁，容貌秀麗、面容白淨、手指修長，一看就是常年不事勞作的人，每個人站著都顯得頗為端正，顯然是經過良好的教養，實際上，們原本也都是書香門第出，有一人甚至是宦家的姑娘。
那還沒滿週歲的孩子一直笑呵呵的玩著秦香頭的鬍子，不知是了還是怎麼著，忽然大哭起來，秦香頭哄了一會也沒停，秦經主吩咐道：“把其兒帶下去吧，你們也下去吧，讓俺和俺二叔單獨。”
孃趕上前抱走孩子，幾個妻妾也行禮離開，秦香頭呵呵笑著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三兒，其兒這模樣，跟你這麼大的時候一模一樣，打小就一口笑，是個有福氣的，可惜你娘難產沒了，你爹也沒幾年就走了，你小時候吃了多苦喲.......”
“二叔，您這說的，俺現在不正是福了嗎？也是多虧了二叔給俺一口飯吃......”秦經主提起筷子，點了點桌上的菜：“所以二叔您也得跟著俺一起福！您嚐嚐這個，專門找大廚子做的，鯉魚焙面，延津做法。”
秦香頭看著滿桌的酒菜，有些坐立不安。他著手，幾次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秦經主端起酒壺，給秦香頭面前的杯子斟滿，酒是上好的狀元紅，酒澄黃，酒香撲鼻：“二叔，您嚐嚐這酒，是一個城裡的財主送的，說是窖了五年的狀元紅，我一直沒捨得喝。”
秦香頭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秦經主看著他，臉上帶著一歉意的笑，給他夾了一筷子醬牛，放在他面前的小碟裡：“二叔，實在是抱歉。如今教要求上下簡素，我也不敢太過張揚。就這幾個菜，沒什麼好酒好菜招待您，您別嫌棄。”
秦香頭放下筷子，擺擺手，抬起頭，臉上的神有些猶疑：“三兒，我聽說這幾天上面那些香主都在開封城裡頭，你剛也說，教要求上下簡素，大魚大都是止的，連上頭的香主們平日裡都只能吃粥吃素，你這......弄這麼多鴨魚，萬一出去了.....”
“二叔，您多慮了......”秦經主笑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酒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教規這東西，是給下面的教眾定的，那些普通訊徒，那些底層的小頭目，他們得守規矩，得吃素，得節儉，得聽話，不聽話怎麼辦？有戒律等著他們，有刑堂等著他們，教規定下來，真的是為了什麼恭敬禮佛之類的？當然不是，說白了就是為了讓下面的人老實聽話而已。”
“上面的香主們，他們的一舉一都被無數人盯著，他們自己定下的規矩自己要是不守，那誰還會守？所以他們明面上還是得守著規矩的，至於私底下，反正也沒人查到他們那裡去......”秦經主嘿嘿一笑，聲音低了一些：“二叔，您不知道，俺平日裡要從佛庫裡劃多酒出去，悄悄的送給上頭的香主們，那幾位香主，也就許香主等兩三個人沒要過酒的，做這道鯉魚焙面的大廚子，就是張香主推薦給俺的呢。”
秦香頭皺了皺眉，沒有說話，秦經主則繼續說道：“至於咱們這種卡在中間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上頭的香主們得用咱們做事，下面的教眾管不到咱們這裡來，那些個頭目什麼的，也得聽咱們的號令，所以咱們連裝都不用裝，隨心所。”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菜，笑道：“二叔，俺這一桌子菜，在這開封城裡都算得上簡樸了，今兒個晚上，不知道多人家在擺席。那些管著糧庫的，管著錢莊的，管著兵坊的，管著各堂口的，哪個不是趁著快過年了好好吃一頓？平日裡裝來裝去的，如今這大過年的，誰不想好好吃上一頓？”
秦香頭聽得有些愣神，心裡頭的疑慮卻一點沒減：“話是這樣說，可畢竟教規在這裡，萬一出去......難免會吃瓜落......”
“二叔，您就放心吧！”秦經主微笑著搖了搖頭：“俺管著開封的庶務，也算盡心竭力，把這開封城和開封府料理的井井有條，紅妖鬧得厲害，但局面也還算穩定，上面的香主看中俺，若是事發了，俺最多也就兩句訓斥而已。”
秦經主子往後一仰，臉上滿是自信：““再說了，咱們這些人裡頭，誰還沒點把柄？今兒個你告我吃，明兒個我就揭你喝酒，大家心照不宣還能相安無事，非要互相揭底，誰也討不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