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登州碼頭,海風從東邊吹過來,鹹腥的,黏糊糊的在皮上,碼頭上人來人往,腳伕扛著貨包,踩著吱呀作響的跳板,從船上下來又上去,漁船和商船在港灣裡,桅杆像一片落了葉子的樹林。遠,幾艘水師戰船泊在深水,船漆深灰,炮窗閉,旗幟在風裡懶洋洋地垂著,偶爾被風吹開一角,出一個模糊的“施”字。
一艘水師戰船緩緩靠岸,船晃了一下,踏板搭上了碼頭,姚啟聖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踏板前低頭看了一眼,跳板不寬,木板鋪的,兩側沒有欄杆,底下是混濁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拍打著碼頭的石墩。
姚啟聖深吸一口氣,邁出第一步,跳板晃了晃,他的子也跟著晃了晃,腳步有些發虛,踩在木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一隻手攥著旁邊的纜繩,手掌都被的發紅,海風吹過來,他的袍角被掀起,出底下瘦削的小。
施琅跟在姚啟聖後,他沒有扶纜繩,步子很穩,走在晃的跳板上如履平地,他在海上漂了半輩子,這點風浪算不了什麼,施琅見姚啟聖這搖搖晃晃、小心翼翼的模樣,趕忙快走兩步,手扶住姚啟聖的胳膊,玩笑道:“姚大人,您出海這麼多次,這暈船的病倒是比以前好多了,不用旁人揹著走了。”
姚啟聖在跳板中間停了一下,了口氣,苦笑著搖搖頭:“施大人不要玩笑,好什麼?不過是強撐著罷了,施大人沒看見我這手,攥著繩子攥得都快筋了,暈船這事,跟打仗一樣,多練練就好,早年我在福建當縣令的時候,坐船出海,吐得膽都出來了,乘河船都得暈,後來一直忙著陸地上的事,船坐的更了……..”
姚啟聖頓了頓,語帶深意的說道:“如今這局勢…….暈船,就要多出海,早日適應,日後事到臨頭,才不會被這暈船的病所阻。”
施琅沒有接話,他知道姚啟聖說的到底是什麼事,兩人老早就有了默契,他扶著姚啟聖走完最後幾步,踏上碼頭堅實的地面,姚啟聖站穩了,鬆開纜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還是蒼白,但腰板直了些。
碼頭上糟糟的。不遠停著一艘運輸船,船型笨重,吃水很深,舷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踏板剛剛搭好,一群兵卒正從船上下來,他們穿的不是清軍的號,而是灰藍的窄袖短袍、寬鬆長,綁著行纏,戴著圓頂矮簷的黑氈帽,人還沒到齊,嘈雜的聲音先飄過來,嘰裡咕嚕的,誰也聽不懂,那是朝鮮話。
穿著紅戎的軍站在跳板盡頭,扯著嗓子喊,手揮來揮去,像是在趕鴨子,那些兵卒一團,你推我搡,有人被得差點掉進海里,旁邊的人手拽住,又是一陣嘰裡咕嚕的,碼頭上的人紛紛側目,腳伕停下來看熱鬧,商販忘了吆喝,幾個孩子蹲在栓船的石墩上,指著那些朝鮮兵哈哈大笑。
“都是朝鮮送來的軍,之前已經來過幾撥了,一個模樣,嗓門大的很,吵吵鬧鬧,沒點規矩…….”施琅著那艘運輸船,角微微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聽聞朝鮮國那紅學黨反賊,前段時間忽然鬧得更兇了,攻陷了咸鏡道的道城,還打進了黃海道,直朝鮮王畿。”
“之前咱們都以為,朝鮮承諾的派兵一事,在這局勢急轉直下的時刻要食言了,朝鮮才多兵馬?這麼急的時刻,自然得留兵鎮國的民,卻沒想到朝鮮還是出兵馬,來增援我大清。”
姚啟聖扶著碼頭的石墩,歇了歇,目落在那群朝鮮兵上,那些兵卒終於從船上下來了,在碼頭上歪歪扭扭地列隊,軍還在喊,嗓子都喊啞了,隊形還是七八糟的,有人揹著鳥銃,有人挎著刀,有人扛著長矛,還有人空著手,大概是兵還沒發下來。許多兵卒都在長脖子看,興的觀察著這天朝上國的繁忙碼頭,本沒意識到他們被派來大清,將要面對的是什麼強大而恐怖的敵人。
“朝鮮國王和兩班貴族不是傻子…….”姚啟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很清楚:“惡狼就已經讓他們難以應付了,若是再來只猛虎,如何能敵?惡狼闖進家裡,還能關上門打,猛虎來了,門都關不上,朝鮮王廷想的遠,現在想的是怎麼不讓紅營進來,他們把寶押在大清上,指大清能替他們擋住紅營,指大清能替他們保住王位、保住兩班、保住他們那套爛到骨子裡的東西。”
“所以他們拼了命也要出這些兵馬來,若是大清扛住了,有個南北朝的局勢,大清也能騰出手來投桃報李,出兵朝鮮協助他們圍剿紅學黨反賊,可若是大清扛不住,他們也用不著考慮什麼紅學黨反賊了,等死便是。”
施琅點點頭表示贊同,掃了一眼那些朝鮮軍,說道:“姚大人,我和您說件事,我派去日本的弟兄傳信回來,朝鮮人也沒準備在咱們大清這一棵樹上吊死,他們也派了使節去日本,拜訪日本的幕府將軍,同時派人在長崎花重金招募浪人。”
“聽說朝鮮人送上許多財給日本幕府,並承諾割讓一些國土以換取日本幕府借兵朝鮮圍剿紅學黨反賊,甚至於為了換取日本出兵,願意向日本朝貢稱臣!”施琅冷笑一聲,話語中滿是嘲諷的味道:“朝鮮和日本可以說是世仇,前明之時更是差點被日本滅國,朝鮮又一直自稱小中華,連我大清都瞧不上,哪裡瞧得上日本這個海外島夷?可現在是病急投醫,竟然都準備向日本稱臣了!”
“朝鮮現在是想盡一切辦法保住他們的王位和兩班貴族的位子,賣國求榮也在所不惜,怕是日後都要給日本人當兒皇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