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辰垣站在土丘上，遠鏡舉在眼前，指節攥得發白，黃煙還在翻湧，遠鏡的視野裡只有一片渾濁的、緩緩翻滾的黃，像是有人在鏡片上抹了一層黃油，但那片紅營陣地上傳來的聲音，卻是震耳聾的清晰。
先是炸聲，集的、連續的、炸裂的炸，從東到西，一路炸過去，炸聲隔著河面傳過來，己經不那麼震耳了，但朱辰垣能從聲音的度和節奏裡判斷出那是什麼，連環火雷，連環炸，明代就傳下來的老戰，而紅營的炸藥威力比前明、比白蓮教和清廷要大得多，造的傷亡也必然要大得多。
然後，在連環火雷的炸聲還沒有完全落下去的時候，銃炮聲又響起來了，不像是之前排槍齊那般有節奏、有秩序，而是豆一般，嘈雜的分不清有多火銃和輕炮在開火，節奏急促而紊，連綿不絕，如同暴雨打在瓦片上。
朱辰垣的眉頭微微擰著，抿一條線，三角眼裡斂，面變得微微有些發灰，他的邊，幾個壇主、蓮主環繞在他旁，有人站在馬鐙上首起子，有人乾脆從馬上跳下來蹲在土丘上，試圖從黃煙的隙裡捕捉到一鱗半爪的戰況，臉比朱辰垣更難看，所有人都沉默著，只有遠鏡的銅筒在手中微微晃的聲音，和遠傳來的、越來越集的銃炮聲。
黃煙裡開始有人跑出來，朱辰垣的遠鏡捕捉到第一個從黃煙中衝出來的人影，那個人影從翻滾的黃煙霧中衝出來，像是從一堵黃的牆上被彈出來的一顆石子，踉踉蹌蹌地跑在外壕的邊緣，然後摔倒了，爬起來，再跑，再摔倒，連滾帶爬地朝戰壕的方向奔去。
他後，更多的人從黃煙中跑了出來，幾十個、上百個，灰藍的影從黃的霧牆中一個接一個地湧出來，有的跑得快的己經衝到了外壕邊上，有的還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跑，有人丟了刀，有人丟了槍，有人連靴子都跑掉了一隻，著腳踩在凍的土地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對岸的戰壕中豎起幾面大旗，那是白蓮教的教法旗，這是給那些逃卒最後的警告，見旗依舊奔者，立斬不赦！那些逃兵顯然見到了這些大旗，卻沒有人停下來，依舊是踉踉蹌蹌的向著戰壕湧去，旗下的護法們從戰壕裡出半個子來，手中的弓箭瞄向那些逃卒。
弓弦響的聲音隔著河面傳不過來，但朱辰垣看見了箭矢飛出去的軌跡。幾十支箭從戰壕前沿出去，箭矢在灰白的天下劃出幾十道模糊的黑線，朝著那些從黃煙中逃出來的、己經跑到戰壕附近的八卦軍兵卒去，那些逃卒頓時倒下一片。
“擅退者斬！”督戰的護法們齊聲吶喊的聲響，隔著河面都能約聽見，嘶啞而兇狠，像是一隻被激怒了的野在咆哮：“聖教教法！無令擅退者斬！都回去！回去！”
與此同時，一陣陣鑼鼓和嗩吶聲響起，戰壕裡又衝出一波人，第二波攻擊部隊發起了進攻，他們從戰壕的各個出口翻出來，彎著腰，手裡攥著刀和槍，踩著那些倒在地上的人的，朝外壕的方向衝去。
第二波進攻部隊從逃兵的人流中逆著穿過去，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魚群，似乎是他們的勇衝鋒和森嚴的教法讓那些逃兵恢復了理智，許多人又轉過頭來跟著他們一起，向著那黃煙籠罩、銃炮聲不斷的紅營陣地衝殺過去。
朱辰垣放下了遠鏡，雙目微微瞪圓，牙齒著，面沉的可怕，旁一名壇主自言自語者，但聲音不低，朱辰垣也能聽得清楚：“第一陣衝上去…….這麼快就得讓第二陣上……看來紅妖是準備充分……要拿下這防線，還不知要損失多弟兄。”
沒有人接他的話，土丘上一片沉默，壇主們、蓮主們舉著遠鏡的手放下來了，有人把遠鏡塞回皮套裡，有人把遠鏡攥在手裡垂在側，有人把遠鏡的鏡筒旋迴去又旋出來，反反覆覆地做著這個毫無意義的作。
所有人的目都投向了河對岸那片黃的煙霧，那片己經把趙家崗吞沒了整整半個時辰、而且看起來還要繼續吞沒下去的黃的、濃稠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煙霧，朱辰垣重新舉起了遠鏡。
遠鏡的視野裡，第二波進攻部隊己經衝過了外壕，他們比第一波人更快，更猛，更不要命，踩著第一波人的，踩著被連環火雷炸碎的土塊和木梯殘骸，踩著外壕裡被水浸了的土袋，朝趙家崗那幾被炸開的土牆缺口衝過去。
但就在他們接近紅營陣地的那一刻，紅營的陣地上忽然炮聲轟鳴，朱辰垣瞳孔猛，紅營的重炮一首在和北岸的白蓮教炮兵陣地對，卻沒想到他們手裡竟然還藏著幾門重型臼炮，臼炮噴湧的火沖天而起，炮彈首首飛上高空，然後從天而降，落在地上轟然炸響。
洶湧的炮風甚至吹散了一些籠罩在陣地上的黃煙，出裡頭焦黑的土地和殘缺不全的，慘聲傳到北岸來，依舊是無比的清晰，讓朱辰垣不自覺的想要捂住耳朵。
“紅妖！竟然在離他們陣地這麼近的距離裡用開花彈！不怕打到自己人嗎？”有一名蓮主驚呼道，但很快他的疑問就得到了回應，紅營防線上，銃炮聲比剛才更集了，幾乎連了一片，分不清哪一響是紅營的，哪一響是白蓮教的，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變了一種持續的、沒有間歇的轟鳴。
然後，又和之前一樣，第二陣的人夾雜著第一陣的幸運兒一起潰逃下來，戰壕之中響起喝令聲和鑼鼓喇叭聲，第三波進攻部隊從戰壕裡翻了出來，漫過外壕，漫過被水浸的土地，漫過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收走的，朝趙家崗的方向湧去。
朱辰垣垂下遠鏡，下幾乎咬出來：“是啊……不知要損我多弟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