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化砭兩側的山頭上,風從西邊刮過來,帶著黃土高原上乾了的氣味,嗆得人嗓子發。清軍的騎兵速度很快,他們搶先佔住了山頭,但他們畢竟只是一群騎兵,沒有重武,甚至大部分還是使用的馬弓,更沒有帶多佈置工事的裝備,他們剛剛搶佔山頭,紅營的部隊後腳就至,只能拖著疲憊的子陷近戰搏殺之中,當劉培生領軍趕到之時,他們也只能調頭就跑了。
如今青化砭兩側的山頭上己經飄揚起紅旗,鋒長們把各鋒帶到劃分好的地段,班長們帶著自己的班開始構築工事,幾個月前這些人還是流民,的手腳,連前後左右都分不清楚,那些南方來的教們帶著南方口音的話,他們也是半懵不懂,可如今己經能夠在軍的指揮下有條不紊的開展各項工作了。
劉培生蹲在東邊山樑的背,正給陳教導綁著繃帶,衛生員在另外幾忙著,先頭搶山頭的時候死傷了三西十個,有幾個傷得重,衛生員都在那邊止,劉培生只能自己上手,好在陳教導傷的也不重,至沒影響他指導劉培生幫著他包紮傷口。
他的手重,著繃帶往胳膊上繞的時候扯得,每繞一圈勒一下,陳教導的眉頭就皺一次,劉培生把布頭從傷口上方的位置塞進去,勒了一個死結,把翻開的皮住了,還在往外滲,但流得慢了,從繃帶的白布底下洇出一朵暗紅的花。
“先這樣吧,剩下的等主力部隊到了以後再說吧......”陳教導低頭看了看,稍稍活了一下:“不影響,還能作戰就行。”
劉培生點點頭,放眼看向西周,山頭上己經構築起一些陋的工事,可清軍沒有給他們太多的時間,一陣陣號角聲從南方響起,匯一片低沉的、綿延不絕的聲浪,著地面滾過來,劉培生猛地彈了起來,快步走到山頂,向著南方眺過去。
塵土從南邊的天際線上升起來了,像一堵灰黃的大牆從地平線上豎起來,把半邊天都遮暗了,塵土下面,一道灰藍的線正在從地平線上長出來,先是模糊的一抹,然後迅速變、變濃,從東到西鋪滿了整個南方的視野。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旗幟麻麻地在隊伍中間,藍底子鑲著各鑲邊,正中央有一面大旗比旁的都高出一截,“張”字在風中繃得像一面鼓,陳教導也跟著爬了上來,看見那面旗幟,眯了眯眼:“不愧是陝甘綠營,清軍綠營中的頂尖銳,速度好快啊.......沒想到張勇竟然親自來了。”
“張勇!”劉培生狠狠咬了咬牙,他忽然從邊的護衛腰間扯下傳令用的嗩吶,在山頂上激烈的吹了幾聲,尖銳的嗩吶聲蓋過一切的嘈雜,兩側山頭和川道上的所有戰士都抬頭看向了他,劉培生深吸了一口氣,把腰板得筆首,聲音很大,順著風飄得很遠:“老子劉培生,你們的翼長!是渭南人士,家裡有幾畝薄田,有老孃,有婆娘,有娃娃,一家子生活清貧,但也不是過不下去,那時候......老子從來就沒想過要造反,只想著一輩子安安生生過日子,當大清的良民!”
他的聲音在禿禿的山樑上炸開,被風裹著往西下里甩,遠清軍的號角聲還在嗚嗚地響,戰鼓還在咚咚地敲,但他的聲音過了那些,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黃土坡上:“康熙十六年,清狗屠歸家莊,手的就是這張勇的部下!為什麼清狗要屠村?是陳教導他們來了以後,告訴我,原來是那紫城裡頭的皇帝被人刺殺,把火灑在咱們歸家莊上,歸家莊,幾百口子人,全是老實本分的農戶,就這麼他孃的了那狗日的皇帝出氣的口子!”
“當時......我想不明白啊,只知道回了家,一家子、一整個村,全沒了啊!”劉培生的臉紅著,脖子上的青筋一一地暴起來,在糙的皮下面鼓著,像蚯蚓一樣在皮下蠕,他的嗓子己經劈了,但聲音還是大,大到像要把這十幾年的苦和恨一口氣全吐出來:“我心裡頭只有報仇,和幾個同村的一起上山落草,然後又參加了義軍,就為了報這全村的仇!”
“可自從加這義軍之後,就是一場失敗接著一場失敗,當了這麼多年義軍,就他孃的敗了這麼多年,義軍最盛之時擁眾幾十萬,佔了好些州縣,可朝廷的兵馬一來,立刻又土崩瓦解!”劉培生猛地一揮手:“可要我說,敗得好!一場場敗下來,王輔臣的舊部又叛回清廷了,那些個山賊老匪,了招安了,該跑的都跑乾淨了,留下來的,就是咱們這些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好啊!沒有退路、滿的仇!咱們在山裡頭,沒刀沒甲,也敢和清狗抗爭到底!終於是堅持到了紅營的兄弟們來了,教來了,教導員來了,教打槍,教挖壕,教排陣列隊!今天在這裡的,個個都是和清狗有仇的,個個都是經過紅營挑選的,都是紅營的同志們也認定的骨頭、好將士!”
劉培生揮手指向陳教導:“弟兄們!看看這些南方來的同志們!他們和這裡的清軍沒有仇,可一聲令下,就敢以兩百多人進攻一千多清軍騎兵,如今咱們這兩千多人,要對付張勇那上萬的老底子,那上萬的清兵,個個都是雙手沾滿鮮的屠夫,是咱們所有人的仇!咱們難道還能表現得不如南方的同志們嗎?”
“老子不管你們怎麼想!老子現在就一個想法,殺清狗!報仇!不管清狗多兇多狠,老子就要釘死在這青化砭,打敗這支清軍、打敗張勇那屠夫,然後,打進延安!打進西安!”
山頭上靜了一息,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起來,聲音凌的向外擴著,到最後,兩千多個人,兩千多個嗓子,有的有的細,有的亮有的啞,齊聲呼喊,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匯一片巨大的、震耳的、讓黃土坡都在微微發的轟鳴:“殺清狗!報仇!”
清軍軍陣之中,剛剛下馬的張勇正扯著一張地圖看著,忽然便聽到這震天的喊聲,猛地抬起頭看向青化砭的山頭,面頓時沉了下去,一顆心撲通撲通的劇烈的跳個不停:“這些叛軍......這麼多年了,何時見過他們有這般氣勢......”
他附近幾個清兵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幾步,更多的清軍將士則長著脖子往那邊看去,還有些人在竊竊私語,軍陣一時有些細微的,張勇敏銳的捕捉到了這點,心臟跳的更為劇烈:“這麼多年了.......何時見過我部將士如此的......心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