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城，漢水從城北流過，水面泛著鉛灰的，江面上的船隻已經不多了，只有幾艘渡船還在兩岸之間來回擺渡，船上滿了人，有挑著擔子的，有揹著包袱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攙著老人的，一艘艘載滿人員的船隻，正渡過漢水，向著對岸的樊城而去。
費揚古沿著城牆的馬道從北門走到南門，又從南門走回北門，城牆上的守軍正在備戰，隔不多遠就有一個兵在幹活，有的在加固垛口，有的往牆堆沙袋，有的把火槍架在牆豁子上試界，到是忙碌的聲音。
城下的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匹快馬從南邊飛馳而來，馬上全是汗，鬃在脖子上，馬肚子兩側的汗水和塵土混了黑灰的泥漿，費揚古停住腳步，靜靜的等待著，很快一名探馬就被引了上來：“大將軍，紅營水師正在城外七里的林鋪渡口放下兵馬！”
周圍靜了一會兒，費揚古點點頭，朝著那名探馬揮揮手：“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那探馬磕頭離去，費揚古轉過來，看著邊的戈什哈和將領們，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唸一份在心裡已經打了無數遍腹稿的書：“紅營的兵馬要來了，本將軍之前跟你們說過，如今也再說一遍，想要離開的，都可以離開，本將軍一概不阻攔！”
費揚古頓了頓，掃視了一圈周圍城牆上的將士們：“以往用兵作戰，總是要挑銳做督戰隊，戮殺逃卒、震懾軍心，以維持兵將士氣，但如今......本將軍不設督戰之兵，想要離開的，隨時都可以離開，概不阻攔！”
城牆上沒有聲音，所有人站在那裡，看著費揚古一不，費揚古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沉了一些：“本將軍已經抱了必死之心，必與襄城同亡，以報皇上隆恩，但你們不必與本將軍一起葬於此，大清是不過這一劫了，爾等日後便姓埋名、好生生活便是，你們走了，本將軍不怪你們，你們留下來，本將軍激你們，但本將軍不能替你們做這個決定，你們自己選。”
費揚古頓了頓，嚴肅的環視一圈周圍的將，繼續說道：“諸位若是要離開，本將軍只求一件事，朱滿逃出虎、北上京師，天下人方知尚善等人雖無能，亦是堅貞不屈、滿骨氣之人，本將軍不看中名聲，但與本將軍一起在襄戰的弟兄們，他們的名聲不能有汙穢！本將軍希諸位口耳相傳，讓天下人和朝廷知曉，我等是在襄戰到底而死，是為朝廷盡忠職守而死，以免復前明盧象升故事。”
他說完了，站在那裡，腰板得筆直，風吹著他的頭髮和鬍鬚，花白的鬚髮在風中飄著，那些將領和戈什哈卻紛紛跪了下來，周圍的兵卒也紛紛跪了下來，一名將領帶頭開口：“大將軍，我等既然留到了現在，自然是抱著必死之心！盡忠職守之事，怎能讓大將軍一人獨佔？末將願與大將軍同死！”
“對！我等願與大將軍同死！”周圍的將領和戈什哈紛紛嚷嚷了起來，七八舌的，聲音有大有小，有有細，但所有的聲音匯在一起，只有一個意思，所有人都做好了必死的準備，這“死”字說出來，就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費揚古看著他們，看了很久，點了點頭，點得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好！都是忠勇的漢子！想當年本將軍被皇上挑選來接了勒爾錦的爛攤子，彼時十幾萬大軍，被吳逆北伐嚇破了膽，荊州不戰而失、襄一戰脆敗，人人爭先恐後想要逃離湖北，十餘萬大軍，坐看吳逆圍攻武昌、自襄出兵北伐直搗中原腹心，竟無一人敢戰，直至吳三桂病死、吳軍全面收，才敢復襄城。”
費揚古又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將士，哈哈一笑：“時至今日，本將要在襄赴死，竟然還有這麼多將士願與本將軍一起盡忠赴死，本將軍在這襄忙活這麼多年，倒也不算是白費功夫。”
費揚古笑著笑著，忽然又輕輕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道：“各回各部去備戰吧，紅營大軍將至，我等這最後一戰，也得打出水平來......伊克塔，你去碼頭上，把還沒有離開的百姓儘快送走，富爾泰，你領著人全城巡視，一間房一間房的敲門，若是還有之前巡查中的百姓，讓他們儘快離城或藏好，這一仗，死了咱們這些人就夠了，不必波及他人！”
城牆上又恢復了忙碌，搬沙袋的繼續搬沙袋，槍的繼續槍，抬彈藥的繼續抬彈藥，軍將們各自領命散去，費揚古站在牆垛旁邊，一不的，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盯著南邊的天際線，盯著那片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的遠方。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變化，灰白的天際線下，約約地出現了一道紅的線，很細，很遠，像是有人用一支最細的筆在灰紙上畫了一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條線在變，在變寬，在變，漸漸變了一翻湧的赤浪。
紅的浪從地平線下面翻湧上來，鋪滿了大路，鋪滿了田野，鋪滿了費揚古所能看見的一切地方，千上萬面紅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深紅的人流從旗幟下面湧出來，像是一條永遠不會乾涸的河流，從南向北奔湧而來。
那赤紅的浪，行進之時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但費揚古卻能清晰的覺到一撲面而來的軍煞之氣，這是當年吳應麒領十幾萬大軍圍攻襄之時，他都沒有過的覺，費揚古看著那道紅浪，看著那片紅的海，他的手扶著牆垛，手指攥了一些，輕聲評價了一句：“名不虛傳，不愧是要顛覆乾坤的強軍！”
“被這樣的強軍消滅，值了！”費揚古長出了一口氣，長到像是把這一輩子所有的氣都吐了出來，然後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今日，死期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