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柱從秦香頭的話裡頭聽出了一些特別的味道,他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嚨深挖出來的,帶著一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味道:“秦香頭,俺聽您這意思......您是想要紅妖的兵馬,儘快圍殲豫南的弟兄們,然後北上開封嗎?”
秦香頭的手指停了,他的了一下,又合上了,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的聲響,沉默了好一陣,才說道:“聽說......紅妖的糧多的......能在豫南發白米......”
趙有柱一顆心放鬆了一些,秦香頭不知是不是為了轉移話題,看向趙有柱:“柱子兄弟,你剛剛說是我那侄兒派你來的,他讓你來找俺做什麼?”
趙有柱沒有回答,起拉著秦香頭便走,把他拉到了一個蔽的位置,又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這才從心的位置掏出一張圖紙來,給秦香頭:“香頭,您自己看看,這是秦經主從許香主那裡來的手稿......”
紙頁在昏暗的線中泛著黃,上面的字跡和線條模糊不清,但那些箭頭、那些標註、那些墨跡很濃的筆畫,湊近了還是能看清的。秦香頭接過去,把紙舉到眼前,湊到那道最亮的地方。他的目從上掃到下,猛地愣了一下,又飛快的從下掃到上。
“炸黃河大堤?”秦香頭抬起頭,看著趙有柱,目裡充滿了恐懼、憤怒,還夾雜著一些荒謬和震驚,織在一起,無比的複雜:“上面......上面要炸黃河大堤?這......這......”
他“這”了半天也沒說出下一句話來,趙有柱點了點頭,聲音得很低,也很是平穩,似乎是早已預料到了秦香頭的反應:“香頭,這就是上面說的‘終末大劫’!咱們所有人都清楚,紅妖打過來,咱們肯定是打不過的,現在拘起來的這些佛兵、教眾、壯丁,十之七八紅妖一過來就會逃跑投降.......不瞞香頭,俺也準備到時候一逃了之。”
秦香頭沒有斥責,也沒有說話,莫說是趙有柱了,他自己都準備到時候打起來悄悄地逃跑,如今這開封城外,上上下下有幾個真抱著和聖教一起赴死的心思的?只不過他們大多是本地人,而開封還握在白蓮教的手裡,上面那些香主,到底還是有一些死心塌地的死忠,至抓些逃兵砍頭還是辦得到的,要逃也不能現在逃,得等到紅營兵臨城下,已經沒人顧得上管這些教法軍紀了,才是逃跑的好時候。
“但上面不想讓咱們就這麼安安生生的活著,上面要與聖教同生共死,也要拉著俺們所有人一起死!”趙有柱繼續說道:“上面想要等紅營大軍兵臨城下的時候,炸開黃河大堤,黃河水衝過來,不管是上面那些香主,還是紅營的兵馬,亦或是教眾佛兵、壯丁老弱,一個都活不了,全都得死在這黃河之下!”
秦香頭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紙在他手裡沙沙地響,紙頁的邊緣被他攥得皺了起來,他的在哆嗦,眼睛在紙上盯了很久,久到那四個字像是在他眼裡生了,拔不出來,他的聲音從嚨裡出來,含混,沙啞,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瘋了......當真是瘋了!彌勒佛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是來度化世人離苦海的。咱們白蓮教拜著彌勒佛,念著彌勒佛的經,怎麼能做這種喪盡天良的惡事?”
“確實是瘋了!”趙有柱嘆了口氣,看著秦香頭的眼睛:“香頭,當年黃河決堤的那場大災,您還記得嗎?俺們村離黃河不遠,村子也給淹了,要不是俺們發現不好立馬往山上跑,怕是早就給洪水捲走了。”
“那時候,黃河只是決堤,聖教還盡力組織人馬堵缺口救災,為了堵缺口甚至死了一個經主,即便如此,黃河水衝下來,沿線的村子還是給淹了個七七八八,離黃河近的村子,甚至整村整村的沒了,好些個村子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俺們村也是一樣,死人就不說了,好多田都了鹽鹼地,種不出莊稼了。”
秦香頭子又猛地抖了一下,那場黃河大災深深的刻在他的心裡頭,白蓮教是怎麼由盛轉衰的?那一場大災,可以說是有直接的關係,趙有柱對那場大災同樣是印象深刻,聲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了一些,語氣中帶著一憤怒:“而現在呢?炸了黃河大堤,黃河水衝下來,會比當年更加的兇狠!俺們村子恐怕不會像上次那般好運,嬸子,菇妹子,一村的鄉親,怕是都得被淹死!”
他頓了一下,把那張紙從秦香頭手裡拿過來:“當年黃河決堤,還能說是天災,老天爺不饒人,誰也沒辦法,可現在呢?現在他們要炸黃河大堤。這不是天災,是人禍,做這種事,必然要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
秦香頭的背靠在柴堆上,子往下了半寸,像是撐不住了,他的還在,但這次不是在哆嗦,大約是在唸彌勒佛的經,大約是在求菩薩保佑,大約是在問菩薩,到底該怎麼辦,然後抬起頭來,看向趙有柱:“柱子兄弟,俺侄兒讓你來通知俺,是要俺帶著鄉親們先離開?但是......現在上面看得嚴,一村的鄉親,沒法從上頭眼皮底下逃走的。”
“不是,香頭,就算帶著俺們的家眷、村子裡的鄉親們躲過去了,黃河沿線那麼多村子,千上萬的人,都能躲過去嗎?俺們若是不阻止上頭髮瘋,自己躲過去了,也是上頭的幫兇,一輩子良心不安!”趙有柱搖了搖頭,直接挑明瞭:“所以......秦經主跟俺說,他已經準備了一些人馬,要兵變造反,只不過上面看得,部眾和頭目都分開了,部眾在城外、頭目就在城不準出城,部眾在城的,頭目就在城外不準城,所以秦經主想要您去找他的部眾,帶著他們殺進開封城,把上面那些瘋子拿下,救下黃河沿線千上萬的人的命。”
秦香頭猛地抬起頭,攥住了趙有柱的胳膊,攥得很,手指掐進了趙有柱的皮裡,疼得趙有柱皺了一下眉,秦香頭張了張,忽然又轉過頭去,看著那些半大孩子,一咬牙:“做這種惡事,就是世上最大的惡鬼妖怪,白蓮聖教斬妖除魔......一定要除了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