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司馬昭自襄大敗,折了胡烈父子,損兵數萬,如喪家之犬,惶惶然引賈充並殘兵五萬餘眾,不敢再叩武關堅壁,只得繞行險峻伏牛山,一路飢疲加,死傷枕藉。待狼狽鑽出山隙,眼前豁然,正是潁川地界。
探馬飛報:潁川郡治許昌城下,烽煙蔽日,殺聲震天,魏帝曹芳親督文欽、陳泰大軍,正與太守裴秀激戰方酣!
司馬昭聞報,如溺水者忽見浮木,灰敗臉上泛起一猙獰,切齒道:“天不絕我司馬氏!速速整軍,與裴季彥外夾擊,擒殺曹芳小兒,此天賜翻盤之機也!”賈充亦目兇,急令殘軍鼓譟而進,直撲許昌城西戰場。
再看許昌城下,戰局膠著。那潁川太守裴秀,雖非武勇絕倫之輩,然深通韜略,有丘壑。他知許昌乃魏室舊都,城高池深,糧秣充足,更兼民心已歸司馬。
故聞文欽、陳泰兵臨,便早早堅壁清野,深高壘,更於城頭佈強弓弩、滾木礌石。文欽之子文虎,如烈火,仗著萬夫不當之勇,屢次親冒矢石,率敢死之士攀附登城,皆被裴秀指揮若定,以檑木炮石、沸油金擊退。文虎臂中流矢,染徵袍,兀自咆哮不退,其悍勇令守軍亦為之膽寒。
陳泰穩重,見強攻難下,便與文欽商議,分兵圍困,斷其糧道,兼以攻心。一面令軍士高呼“司馬篡逆,天子復辟”,搖守軍;一面遣典滿、許儀、張虎、夏侯霸四員虎將之子,各引騎,番搦戰,耀武揚威於城下。
典滿使一雙鐵戟,頗有乃父典韋風;許儀膂力過人,揮巨斧如門板;張虎槍法妙,得張遼真傳;夏侯霸更是弓馬嫻,箭無虛發。四人往來馳騁,罵聲不絕,城上守軍為之氣沮。
裴秀端坐城樓,羽扇輕搖,對城下喧囂視若無睹。副將憂心道:“文虎驍勇,四小將人,長此以往,恐軍心不穩。”裴秀冷笑道:“彼等匹夫之勇,焉能撼堅城?吾所慮者,唯陛下大軍向。今彼自投羅網,正中吾下懷!傳令三軍,守城池,待皇帝大軍掩至,裡應外合,破敵必矣!”
正當兩軍僵持,忽聞西方地平線上,塵頭大起,遮天蔽日,如黑雲城。接著,金鼓震天,殺聲地,無數殘破卻兇悍的晉軍旗號驟然湧現,當先一杆大纛,上書斗大“王師司馬”四字,正是司馬昭、賈充引敗軍殺到!
“皇帝援兵至矣!”許昌城頭守軍頓時歡聲雷,士氣暴漲。裴秀霍然起,目,厲聲喝道:“開城門!擂鼓!全軍出擊,與陛下里應外合,共誅國賊曹芳!”
轟隆隆!許昌城門開,吊橋放下。憋悶已久的守軍如開閘猛虎,在裴秀親自督率下,洶湧殺出,直撲圍城的文欽、陳泰軍側翼。
文欽、陳泰驟遭外夾擊,陣腳大。文欽急令文虎斷後,自與陳泰收攏中軍,穩住陣型。典滿、許儀、張虎、夏侯霸四將見勢不妙,紛紛捨棄城下搦戰,撥馬回援中軍,與洶湧撲來的裴秀軍及司馬昭前鋒絞殺在一。一時間,潁川原野上,刀劍影,橫飛,殺聲、慘嚎聲、兵刃撞擊聲匯一片死亡的海洋。
魏帝曹芳,居於中軍高臺,目睹此景,心如刀絞。眼見忠勇將士浴戰,卻因司馬昭生力軍加而漸落下風,一沖天的悲憤與屈辱直衝頂門。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此乃昔日魏武帝曹所“青釭”之仿品,雖非神兵,亦顯皇家威儀——劍指司馬昭大纛方向,厲聲長嘯,聲裂金石:“司馬昭!篡國逆賊!爾父子欺朕孤兒寡母,屠戮忠良,穢宮闈,罪惡滔天!今日朕在此,爾可敢出陣,與朕堂堂正正決一死戰?!若爾敗北,即刻退出潁川,滾回你的鼠!若朕不敵,此大好頭顱,任爾取去祭旗!蒼天厚土,三軍將士共鑑此言!”
此言一齣,喧囂戰場竟為之一靜。無數目聚焦於輦之上那著金甲、卻難掩稚氣與決絕的年天子。
文欽、陳泰大驚失,慌忙跪倒勸阻:“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蹈險地!臣等萬死,必保陛下週全!”典滿等將亦齊聲高呼:“末將願代陛下出戰,斬此國賊!”
曹芳雙目赤紅,推開近侍,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悲壯:“朕意已決!此非獨朕之榮辱,乃大魏國祚之存亡!司馬昭!爾若還有半分梟雄膽氣,便出陣應戰!莫做頭烏,令天下人恥笑!”
司馬昭立於戰車之上,遙曹芳仗劍挑戰,先是愕然,旋即臉上湧起極度的怒與狂喜。怒者,一介孺子竟敢當眾辱罵挑戰;狂喜者,若能陣斬曹芳,則魏室最後一杆旗幟轟然倒塌,天下歸晉再無阻礙!
他環顧左右,賈充惻惻道:“主公,此乃天賜良機!曹芳小兒不知死活,主公神武,正好陣前斬之,以定乾坤!”眾將亦紛紛鼓譟請戰。
司馬昭深吸一口氣,下心中翻騰的殺意與一不易察覺的驚悸(畢竟天子之威,積威猶在),獰笑道:“好!曹芳小兒效蚍蜉撼樹,寡人便全他,送他去見曹、曹丕!”言罷,命親兵取來慣用長槊,披掛上馬,在銳親衛簇擁下,緩緩出陣。
兩軍陣前,霎時空出一片偌大場地。一邊是金甲年天子,仗劍立馬,雖顯單薄,卻有一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慘烈之氣直衝霄漢;另一邊是黑袍晉帝司馬昭,持槊橫眉,老辣沉,周散發著久居上位、殺人如麻的梟雄戾氣。數萬將士屏息凝神,天地間唯聞獵獵旌旗與戰馬不安的嘶鳴。
“曹芳!拿命來!”司馬昭不多言,深知夜長夢多,暴喝一聲,催戰馬,槊直取曹芳!那槊鋒撕裂空氣,帶著淒厲尖嘯,直刺曹芳心窩,端的是狠辣絕倫,一招斃敵!
曹芳雖自習練弓馬,然畢竟養尊優,實戰經驗遠遜於久經沙場的司馬昭。見槊來勢兇猛,心中一驚,本能地揮劍格擋。“鐺!”一聲巨響,金鐵鳴!青釭劍雖非凡品,然曹芳氣力不濟,被司馬昭這含怒全力一擊,震得虎口崩裂,長劍險些手,下馬亦唏律律倒退數步。
司馬昭得勢不饒人,長槊如毒龍出,橫掃豎劈,招招不離曹芳要害。曹芳左支右絀,險象環生,金甲上已被槊鋒劃開數道口子,鮮滲出。魏軍陣中,文欽、陳泰等人看得心膽俱裂,幾不顧一切衝陣救援,卻被晉軍死死纏住。
“昏君!死!”司馬昭覷得一個破綻,眼中兇大盛,長槊化作一道烏,直貫曹芳咽!這一槊快如閃電,勢若奔雷,眼看年天子便要濺當場!
千鈞一髮之際,曹芳眼中發出駭人的芒,竟不閃不避,拼著被刺穿嚨的風險,將全力氣灌注於右臂,手中青釭劍化作一道決絕的匹練,不顧一切地朝著司馬昭的膛猛擲而去!同歸於盡!
“噗嗤!”“呃啊!”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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