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故事》第55章 活着(1)

作者:淘氣貓麥克·2個月前

第一節:活著

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阿誠正在院子裡收蘿蔔。蘿蔔長得很好,白白胖胖的,從土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泥土的清香。他蹲在地裡,一個接一個地拔,手上全是泥,指甲裡也塞滿了。老人坐在廊下,裹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捧著熱茶,看著他幹活。周遠今天休沐,也在院子裡幫忙,把阿誠拔出來的蘿蔔裝進筐裡。

雪不大,細細的,像鹽撒下來,落在菜葉上,很快就化了。阿誠抬起頭,看著那些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落在臉上,涼的。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時候他還在逃命,躲在破廟裡,凍得整夜睡不著。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凍死,死,或者被師父抓回去殺死。他沒有死。他活著,在這裡,在一個小鎮上,有自己的院子,有菜地,有蘿蔔。

“想什麼呢?”老人問。

阿誠搖搖頭,繼續拔蘿蔔。蘿蔔很多,拔了一下午才拔完。周遠把筐搬進灶房,堆在牆角,用稻草蓋好。老人說,這些蘿蔔夠吃一冬天了。阿誠看著那堆白胖胖的蘿蔔,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踏實,是那種淡淡的、穩穩的踏實,像腳下的地,像頭頂的屋簷。

雪越下越大了,到傍晚的時候,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阿誠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把院子染。菜地裡的枯藤被雪蓋住了,牆角的瓜藤也蓋住了,只有那棵歪脖子棗樹還著幾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忽然想起林燼。不知道他在哪裡,有沒有地方避雪。他穿著那麼單薄的裳,會不會冷?他知道他不會冷,他從來不會冷。但他還是忍不住想。

那天晚上,阿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走在一條雪路上,兩邊的樹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雪。路很長,長得看不見盡頭。他走啊走,走得腳都凍麻了,前面終於出現一個人。那個人站在路邊,背對著他,穿著一,頭髮上落滿了雪。他走過去,站在那個人後,想喊,嚨卻像被堵住了。那個人慢慢轉過來——是林燼。他看著阿誠,沒有說話,只是出手,把一樣東西放在阿誠手裡。

阿誠低頭一看,是一把木梳,很舊,齒都磨圓了。

他從夢裡醒來,天還沒亮。他坐在床上,枕頭邊——小木雕還在,竹笛還在,石頭還在,那片梧桐葉已經乾了,脆得像紙,一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把葉子放好,躺下來,閉上眼睛。雪還在下,他能聽見雪花落在屋頂上的聲音,沙沙的,很輕,像有人在說話。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阿誠推開院門,看見門口的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從巷子口走過來,到院門口停住,又轉走了。腳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他蹲下來,看著那些腳印,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朝巷子口走去。巷子口空的,只有那棵歪脖子樹,枝丫上掛滿了雪。

他站在那裡,四。街上沒有人,只有雪,白茫茫的,鋪了一地。他站了一會兒,轉回去。走到院門口,他忽然看見門框上彆著一樣東西——一把木梳,很舊,齒都磨圓了。

他拿下來,攥在手裡。木梳很涼,像是剛從雪裡撿回來的。他把木梳口,站了很久。然後他推開院門,走進去。

老人已經起來了,正在灶房燒水。看見阿誠進來,他問:“又送東西了?”

阿誠點點頭,把木梳遞給他看。老人接過木梳,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嘆了口氣。“他來過。”

阿誠沒有說話。他走進灶房,坐在灶臺前,看著火。火燒得很旺,映得他臉通紅。他坐了很久,才開口。“老爺子,你說,他為什麼不進來?”

老人沒有回答。他把水燒開,衝了兩碗茶,遞一碗給阿誠。阿誠接過來,捧著,沒有喝。

“也許,”老人說,“他怕進來了,就不想走了。”

阿誠低下頭,看著碗裡的茶,茶水很燙,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老人說得對不對,但他願意相信。

日子還是那樣過。雪化了,又下了一場,又化了。冬天很長,但阿誠覺得沒有那麼難熬。每天有活幹,有飯吃,有地方住,有人在邊。有時候周遠會帶一些藥材回來,在院子裡曬。老人會在廊下曬太,眯著眼打盹。阿誠會在傍晚的時候吹笛子,笛聲在暮裡飄著,飄得很遠。

他不知道林燼能不能聽見,但他希他能聽見。

那天傍晚,阿誠吹完笛子,準備回屋。他走到門口,忽然看見地上有一樣東西——一,灰白的,很小,很輕,像是從什麼鳥上落下來的。他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羽很普通,除了好看,沒什麼特別。但他知道,這是誰放的。

他抬起頭,四。院子裡沒有人,院門外也沒有人,只有風,吹棗樹禿禿的枝丫,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他站在那裡,攥著那,站了很久。然後他把羽收好,跟那些東西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夢。不是雪路,是這片菜地。地裡的蘿蔔已經收完了,只剩下禿禿的土地。他蹲在地裡,用手挖坑,把一粒種子埋進去。林燼站在旁邊,看著他埋。埋完了,他抬起頭,林燼已經不在了。只有那,放在石桌上,在月下泛著灰白

他從夢裡醒來,天還沒亮。他坐在床上,把那拿出來,看了很久。羽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他把它在臉上,涼的,很舒服。

天亮的時候,他起床,去糧鋪搬貨。日子還是那樣過。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變化。說不上來,只是一種覺。

那天傍晚,阿誠從糧鋪回來,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林燼,是一個陌生人,年紀很大,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他站在那裡,沒有進去,只是往裡看,像是找什麼人。

阿誠走過去。“你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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