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棺出現的惡鬼
夜裡,阿誠被一陣敲擊聲驚醒。不是敲門聲,是木頭敲木頭的聲音,悶悶的,很有節奏,像有人在用拳頭捶打一扇厚重的門。他睜開眼,屋裡很黑,小石頭蜷在他旁邊,睡得很沉。他坐起來,披上裳,走到窗邊,往外看——院子裡什麼都沒有,月照在地上,白花花的。那聲音不是從院子裡傳來的,是從地下,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像被埋了很深的東西在拼命捶打棺材蓋。
阿誠的汗豎了起來。他推開門,走到院子裡。老人已經站在棗樹下了,披著棉襖,手裡提著那盞舊燈籠。燈籠的很暗,只照亮他腳下一小片地方。他的臉藏在影裡,看不清表,但阿誠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老爺子,你聽見了?”
老人點點頭,沒有回頭。他舉著燈籠,朝菜地走去。走到地頭,蹲下來,把燈籠放在地上,用手開泥土。阿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見燈籠照亮了泥土下面的東西——一塊木板,黑的,很舊,表面刻滿了扭曲的花紋。那些花紋在燈下像是活的,緩緩蠕,看得人頭暈。阿誠移開目,不敢再看。
“這是什麼?”阿誠的聲音有些發。
老人沒有回答。他用手把木板上的土撥乾淨,出完整的表面。那是棺材蓋的一部分,黑的,泛著幽。敲擊聲從下面傳來,一聲一聲,悶悶的,像是有人在求救,又像是在警告。
“它一直都在這裡。”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就在我們腳下。從第一天起,就在。”
阿誠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那些黑雲,那些手,那口懸在天上的棺材。他以為那些東西走了,被那個老頭帶走了。原來沒有。它們一直都在這裡,在菜地下面的棺材,在泥土下面,等著。
敲擊聲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就停了,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阿誠和老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安。四周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後,一個聲音從地底下傳上來,不是敲擊聲,是人的聲音,沙啞的,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放我出去。”
阿誠的在發抖。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塊黑的棺材蓋,看著那些扭曲的花紋在燈下蠕。他想跑,但不聽使喚,站不起來。老人出手,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
“走。”老人說。
阿誠踉蹌著站起來,跟著老人往屋裡走。走到廊下,他回頭看了一眼——菜地還是一片菜地,月照在上面,蘿蔔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什麼都看不見了。但他知道,那個東西在下面,在看著他們。
那天夜裡,阿誠沒有睡。他坐在林燼床邊,握著林燼的手。林燼的手很暖,呼吸很平穩,睡得很沉。阿誠不想吵醒他,但他心裡害怕,害怕得渾發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是怕那個聲音,還是怕那塊棺材蓋,還是怕別的什麼。他只知道,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天快亮的時候,阿誠打了個盹。他夢見自己站在菜地裡,周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林燼,不是老人,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沙啞的,像風吹過枯葉。他循著聲音往前走,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腳底下踩到了什麼東西,的,像腐爛的木頭。他低下頭,想看清是什麼,但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就在耳邊。
“放我出去。”
阿誠從夢裡驚醒,渾是汗。天已經亮了,從窗戶裡進來,照在地上,亮晃晃的。林燼還在睡,呼吸平穩,臉比昨天好了很多。阿誠坐在床邊,了一會兒氣,然後穿上裳,走出屋。
老人已經起來了,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片蘿蔔苗。阿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蘿蔔苗長得很高了,綠油油的,在晨風裡搖晃。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但阿誠知道,菜地下面埋著東西。
“今天,把蘿蔔拔了吧。”老人說。
阿誠愣了一下。“還沒到收的時候。”
老人搖搖頭。“等不到了。”
阿誠沒有再問。他蹲下來,拔了一棵蘿蔔。蘿蔔不大,白白的,圓圓的,像一個小拳頭。他了泥,咬了一口——脆,甜,辣的。跟以前一樣。但吃到裡,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說不上來。
他們拔了一上午,把地裡的蘿蔔全拔了。小石頭也幫忙,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地拔,拔得滿手是泥。阿誠把蘿蔔裝進筐裡,堆在牆角,用稻草蓋好。他看著那片空的菜地,心裡忽然覺得很空。種了這麼久的蘿蔔,一上午就拔完了。地空了,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禿禿的土,和土下面那塊棺材蓋。
那天下午,阿誠沒有去鋪子。他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那竹笛,沒有吹。林燼從屋裡出來,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怎麼了?”林燼問。
阿誠搖搖頭,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片空的菜地,看著那些被翻得七八糟的土,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悲傷。他想起那些蘿蔔,那些綠油油的葉子,那些白白的、圓圓的、像小拳頭一樣的蘿蔔。他不想拔的,但老人說等不到了。等不到什麼?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