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故事》第86章 會再出現(1)

作者:淘氣貓麥克·1個月前

第一節:會再出現

天亮了。阿誠推開院門,湧進來,照在那道歪歪扭扭的院牆上,照在那棵小小的棗樹苗上,照在那片綠油油的菜地上。他站在那裡,眯著眼,看著那些斑在地上跳,心裡忽然覺得很亮堂。不是眼睛看見的亮堂,是心裡的,像有一盞燈被點亮了,暖洋洋的。

小石頭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那纏了布條的竹笛,跑到阿誠面前,舉起來。“阿誠哥,修好了!”阿誠接過來,放在邊吹了一下——聲音很亮,很脆,像鳥。他愣了一下,又吹了一下,還是亮的、脆的。他放下竹笛,看著小石頭。“你修的?”小石頭點點頭。“老爺子幫我纏的布條,我又用膠粘了粘,吹起來就好了。”阿誠笑了,把竹笛還給小石頭,他的頭。

林燼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忙活的人。老人坐在棗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那棵小苗。他把多餘的枝丫剪掉,留下幾最壯的,用布條綁在木上,讓它們直直地往上長。他剪得很仔細,每一刀都像是在雕琢什麼珍貴的東西。阿誠從灶房端出一碗豆漿,遞給林燼。林燼接過來,喝了一口,說“甜”。阿誠笑了,轉回去端自己的那碗。

阿誠去鎮上買菜。鎮子還是那個樣子,破破爛爛的,但有人在收拾了。隔壁的趙大叔在修屋頂,對面的錢大娘在掃門前的碎瓦片,街尾的孫鐵匠在叮叮噹噹地打東西,不知在修什麼。他們看見阿誠,點點頭,打個招呼,繼續忙自己的。阿誠走到雜貨鋪,老闆是個中年婦人,姓李,以前不太,現在見了面,笑了一下。“買菜?”阿誠點點頭,買了二斤,一塊豆腐,幾蔥。李嬸把東西包好,遞給他,忽然問了一句。“那個東西,不會再來了吧?”阿誠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李嬸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不管了,來了再說。”擺擺手,轉招呼別的客人去了。阿誠拿著東西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街上有人了,雖然不多,但有人了。他們在掃地,在修房子,在打鐵,在買菜。日子還得過,不管那個東西來不來,日子都得過。

阿誠在灶房裡忙活。他把塊,焯了水,加上薑片、蔥段,小火慢燉。豆腐切厚片,用油煎到兩面金黃,加醬油、糖,燒味。青菜是剛從地裡拔的,清炒了一盤,脆生生的。飯是糙米飯,蒸了一大鍋,夠全家人吃的。他把菜端上桌,喊大家吃飯。小石頭早就等不及了,夾了一塊塞進裡,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老人也夾了一塊,慢慢嚼著,嚼了很久,嚥下去,說了一句。“爛了,味。”阿誠看著他們吃,心裡忽然覺得很滿足。那種滿足,跟以前一樣,淡淡的,穩穩的。

吃完飯,阿誠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那修好的竹笛,慢慢地吹著。吹的是那首老曲子,很慢,很輕,在暮裡飄著。小石頭趴在桌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老人把他抱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件薄毯,披在阿誠上。

“夜裡涼。”老人說。阿誠點點頭,繼續吹。林燼坐在他對面,閉著眼睛聽。風吹過來,帶著棗樹葉子沙沙的聲響。阿誠吹著吹著,忽然停下來,看著林燼。林燼睜開眼,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但阿誠覺得,那一眼裡,什麼都有了。

夜裡,阿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李嬸那句話——“那個東西,不會再來了吧?”他不知道。那個人形說,它還會來。它了,它要吃東西,它最想吃的是林燼。它吃不到,就會再來。阿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永遠不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因為它會來,就不過日子了。菜還得種,飯還得做,豆漿還得磨。日子還得過。

他翻了個,閉上眼睛。窗外月很好,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白花花的方塊。他看著那個方塊,心裡忽然覺得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剛剛好,正好填滿這個夜晚。

第二天早上,阿誠起來的時候,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老人,不是林燼,是那個白老頭。他佝僂著背,站在裡,穿著一乾淨的裳,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他看見阿誠,笑了一下。阿誠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的臉不像以前那樣白了,有了一點,眼睛也不再是黑的,有了眼珠,黑亮黑亮的。

“你好了?”阿誠問。老頭點點頭。“它呢?它走了?”老頭又點點頭。“不會再回來了?”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像以前那樣沙啞,清亮了很多。“不知道。但它不會再來這裡了。它往北邊去了。”阿誠的心沉了一下。“北邊?”老頭點點頭。“那裡有很多山,很多,它可以待很久。”阿誠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頭,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滋味。那個人形走了,往北邊去了。它不會再來這裡了,但它會去別的地方,會害別的人。阿誠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知道,它不來這裡了,這裡的人可以安心過日子了。至於別的地方,別的人,他管不了,他只是一個磨豆漿的。

老頭看著阿誠,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阿誠接過來——是一塊玉佩,跟林燼給他那塊一模一樣,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這塊刻的是“生”。阿誠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生當復來,死亦不滅。”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老頭。“這是……”老頭沒有回答。他轉過,朝巷子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告訴他,別再回來了。”然後他走了,走進裡,越走越遠,最終消失了。阿誠站在那裡,攥著那塊玉佩,攥得指節發白。他轉過,走回院子,把玉佩遞給林燼。林燼接過來,看了看,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阿誠看著他,想說什麼,張了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林燼把那塊玉佩收好,口。

下午,阿誠在菜地裡種了一棵新的棗樹。不是苗,是樹,一人多高,胳膊,是從孫鐵匠家後院移過來的。孫鐵匠說,這棵樹是他爹小時候種的,長了四十多年,去年被雷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怎麼結果了。阿誠說不要,能活就行。他挖了坑,把樹放進去,培上土,澆了水。他站在樹旁邊,看著那棵歪歪扭扭的、被雷劈過的老樹,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這棵樹活了四十多年,被雷劈過,被風颳過,被那個東西踩過,但它還活著,還在那裡,還在長。

林燼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棵樹。他看了一會兒,出手,樹幹。樹幹很糙,很,上面有一道深深的疤,是被雷劈的。他著那道疤,了一會兒,回手。

“能活。”他說。

阿誠點點頭。他知道能活。就像這個院子,被踩塌了,又砌起來了。就像這棵樹,被雷劈了,又站起來了。就像他們這些人,被那些東西嚇得跑掉了,又回來了。只要還在,就能活。

月亮又升起來了。阿誠坐在石桌旁,吹著笛子。林燼坐在他對面,閉著眼睛聽。小石頭趴在桌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老人把他抱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件薄毯,披在林燼上。“夜裡涼。”老人說。林燼睜開眼,看著那件薄毯,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薄毯攏了攏,裹了一些。笛聲在月裡飄著,很輕,很脆,像秋天的風,吹過菜地,吹過棗樹,吹過那些剛剛種下去的種子。

林燼聽著,角微微上揚了一瞬。阿誠看見了,心裡忽然覺得很溫暖。那種溫暖,不是上的,是心裡的,像有一盞燈被點亮了,暖洋洋的。他繼續吹著,吹著那首老曲子,吹了一遍又一遍,吹到月亮升到頭頂,吹到老人在廊下打起了鼾,吹到小石頭的夢裡全是棗子的甜味。

他沒有做夢。他睡得很沉,一覺到天亮。醒來的時候,從窗戶進來,照在地上,亮晃晃的。他坐起來,穿裳,推開門。院子裡,林燼站在棗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樹。他把枯死的枝丫剪掉,留下那些還活著的,用布條綁好,讓它們往上長。他剪得很仔細,每一刀都像是在雕琢什麼珍貴的東西。

阿誠站在那裡,看著林燼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灶房,開始磨豆漿。磨盤咕嚕咕嚕地轉著,白的豆漿從磨裡流出來,流進桶裡,冒著熱氣。他磨著磨著,忽然想起那個白老頭,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告訴他,別再回來了。”他知道,那個人形不會再來這裡了。它往北邊去了,去了那些有很多山、很多的地方。它會不會再回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不來這裡了,這裡的人可以安心過日子了。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盛了兩碗豆漿,一碗給自己,一碗端出去。林燼接過碗,喝了一口,放下。

“甜。”他說。

阿誠笑了。他低下頭,繼續喝。風吹過來,帶著棗樹葉子的清香,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味道好聞極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院子,看著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樹,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菜地,看著那道歪歪扭扭的院牆,看著那個坐在石桌旁邊、端著豆漿慢慢喝的人。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走進灶房。該炸油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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