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棺蓋越開越大
林燼回來的第二天早上,很好。阿誠在灶房裡磨豆漿,磨盤咕嚕咕嚕地轉著,白的豆漿從磨裡流出來,冒著熱氣。林燼坐在灶臺邊,幫他燒火,火照在他臉上,阿誠看見他的臉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窩沒那麼深了,也有了一點。他想,也許是因為昨晚睡得好,也許是因為那朵花,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說不上來。但不管因為什麼,他好了,這就夠了。
天亮了,客人來了。趙大叔還是每天來,坐在老位置上,端著豆漿,慢慢地喝。喝完了,放下碗,抹抹,問一句“那個東西還會不會來”。阿誠說不知道,他就點點頭,拄著柺杖慢慢走了。錢大娘也來,買兩油條,帶回家給孫子吃。說孫子饞阿誠家的油條,天天吵著要。阿誠笑了,多給了一。日子就是這樣,不管天上那口棺材在不在,日子還得過。
蘿蔔長得很好,白白的,圓圓的,從土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泥土的清香。他蹲在地裡,一棵一棵地拔,拔出來排在地上,整整齊齊的。林燼也蹲在地裡拔,他拔得慢,但每一棵都拔得很仔細。兩個人幹活的時候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一個拔,一個排,排滿了就裝筐。小石頭也幫忙,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地拔,拔得滿手是泥。他拔出一棵特別大的,舉起來給阿誠看,阿誠說“這棵好”,他就笑了,笑得眼睛眯一條。
拔了一上午,蘿蔔堆了小山。阿誠把蘿蔔裝進筐裡,搬進灶房,堆在牆角,用稻草蓋好。他站在灶房裡,看著那一堆白胖胖的蘿蔔,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那種踏實,跟以前一樣,淡淡的,穩穩的。他了汗,走出來,看見林燼站在棗樹下面,低著頭,看著那朵花。花已經長到了膝蓋高,花瓣層層疊疊的,銀白的在白天看不見,但阿誠知道它還在亮著。林燼看了一會兒,蹲下來,出手,輕輕了一下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來,像是在回應他。
阿誠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那竹笛,慢慢地吹著。吹的是那首老曲子,很慢,很輕。林燼坐在他對面,閉著眼睛聽。小石頭趴在桌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老人把他抱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件薄毯,披在林燼上。
“夜裡涼。”老人說。
林燼睜開眼,看著那件薄毯,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薄毯攏了攏,裹了一些。笛聲在暮裡飄著,很輕,很脆,像秋天的風,吹過菜地,吹過棗樹,吹過那朵銀白的花。林燼聽著,角微微上揚了一瞬。阿誠看見了,心裡忽然覺得很溫暖。他繼續吹著,吹了一遍又一遍,吹到太落山,吹到月亮升起來。
院子裡很暗。阿誠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攥著那塊玉佩,等著。他也不知道在等什麼,但他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了。果然,半夜的時候,天邊亮了一下。不是天亮的那種亮,是一閃一閃的,像打雷前的閃電,但沒有聲音。阿誠抬起頭,看見那口棺材又出現了,懸在天上,比之前更大,更黑,表面那些扭曲的花紋在發,不是亮,是暗,像快要熄滅的火炭。棺材蓋在,不是被推開的,是從裡面被頂開,一點一點,很慢,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爬。
阿誠的在發抖,但他沒有跑。他站在那裡,看著棺材蓋越開越大,看著裡面的黑暗湧出來,像水一樣,順著棺往下淌。那些黑暗淌到半空中,沒有散開,而是聚攏在一起,慢慢形——一個人形。跟之前一樣,但更大,更黑,更濃。它站在那裡,懸在半空中,俯視著下面的院子。然後它開口了。
“他……在……哪……裡……”
阿誠知道它找的是林燼。他沒有回答。那人形歪著頭,像是在打量他。然後它看見了棗樹下面的那朵花,忽然不了。它盯著那朵花,盯了很久。然後它從天上落下來,落在院子裡,站在棗樹前面,低著頭,看著那朵銀白的花。它出手,想,手到一半,又回去了。阿誠看見它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別的什麼,說不上來。
“這……是……什……麼……”它問。
阿誠不知道。他看著那個人形,看著它黑的、抖的手,看著它那張什麼都沒有的臉。他忽然覺得,它不是來害人的,它是來找東西的,找它丟了很久的東西。
林燼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他看見那個人形,看見它站在棗樹前面,看著那朵花。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形覺到了他,轉過,面對著他。兩個人形就那麼隔著整個院子,隔著滿地的月,對視著。它沒有衝過來,沒有要吃掉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你……回……來……了……”
林燼沒有說話。他走下臺階,朝那個人形走過去。阿誠想拉住他,手出去,又回來了。他站在那裡,看著林燼走到那個人形面前,出手,按在它上。那個人形了一下,像被電擊了。它低下頭,看著林燼按著它的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它的開始變化,那些黑的、蠕的紋路慢慢褪去,出裡面的東西——不是,不是,是銀白的,跟那朵花一樣的。它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阿誠捂住了眼睛。
滅了。阿誠睜開眼,看見那個人形不見了,地上多了一朵花。跟棗樹下面那朵一模一樣,銀白的花瓣,淡淡的、像雪又像月的香。林燼蹲下來,把那朵花撿起來,捧在手心裡。他看了很久,然後走到棗樹下面,把它種在那朵花的旁邊。他用手挖坑,把花放進去,培上土,澆了水。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兩朵花,看著它們在月下微微,像是在說話。阿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兩朵花。
“它走了?”阿誠問。林燼點點頭。“還會回來嗎?”林燼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阿誠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進灶房,盛了兩碗豆漿,端出來,一碗給林燼,一碗自己端著。兩個人坐在石桌旁邊,慢慢地喝。
“甜。”林燼說。
阿誠笑了。他低下頭,繼續喝。風吹過來,帶著棗樹葉子的清香,帶著豆漿的熱氣,帶著那兩朵花的香味,淡淡的,像雪又像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味道好聞極了。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口棺材,它還在,但不像以前那樣黑了,暗也淡了,像是在慢慢熄滅。它還會再亮起來嗎?阿誠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它亮不亮,日子還得過。菜還得種,飯還得做,豆漿還得磨。
阿誠沒有做夢。他睡得很沉,一覺到天亮。醒來的時候,從窗戶裡進來,照在地上,亮晃晃的。他坐起來,穿裳,推開門。很好,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棗樹上,照在那片蘿蔔地上,照在那兩朵銀白的花上。花在晨風裡輕輕搖晃,花瓣上的珠亮晶晶的,滾來滾去。林燼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兩碗豆漿,看見阿誠出來,走過來,遞給他一碗。阿誠接過碗,喝了一口。
“甜。”林燼說。
阿誠笑了。他站在那裡,喝著豆漿,看著這個院子,看著那兩朵花,看著那棵棗樹,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那種踏實,跟以前一樣,淡淡的,穩穩的,像腳下的地,像頭頂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