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故事》第94章 一尊蠟像(1)

作者:淘氣貓麥克·22天前

第一節:一尊蠟像

夜裡,月亮很好。阿誠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那竹笛,慢慢地吹著。小石頭已經睡了,老人也回屋了,院子裡只有他和林燼,還有那個剛來的年輕人。年輕人坐在棗樹下面,靠著樹幹,仰著頭,看著天上那口棺材。他來了好幾天了,已經習慣了那口棺材的存在,不再害怕,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看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

阿誠吹完一曲,放下竹笛,正要站起來,忽然聽見一種聲音。不是悶響,是撕裂聲,像有什麼東西被從中間撕開,刺耳,尖銳,鑽進骨頭裡。他抬起頭,看見天上那口棺材裂開了一道——不是之前那種慢慢開啟的,是突然裂開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破了。裂裡湧出黑的、濃稠的、像瀝青一樣的東西,順著棺往下淌,一滴一滴,很慢,很重,每一滴都像一顆隕石,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地面被砸出一個個大坑,泥土飛濺,棗樹的葉子嘩嘩地落,那兩朵花在風裡劇烈搖晃,銀白忽明忽暗。

阿誠的在發抖,但他沒有跑。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黑的東西越淌越多,越淌越快,在地上聚一個巨大的、蠕的水窪。水窪越來越大,越來越深,像一口黑的井。井裡的東西在往上湧,不是水,是別的什麼,像無數條黑的蛇纏在一起,拼命地往上爬。它們爬出了井口,爬到了地面上,朝四面八方散開。有的爬進了菜地,蘿蔔葉子瞬間枯黃,捲起來,像被火燒過。有的爬到了棗樹下面,樹幹上立刻長出一層黑的黴斑,樹皮開始落。有的爬到了那兩朵花旁邊,花抖著,銀白越來越暗,越來越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阿誠跑過去,想護住那兩朵花。他蹲下來,用手把那些黑的東西撥開,它們黏糊糊的,像膠水一樣粘在手上,甩不掉。他的手開始發黑,從指尖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墨水滴進水裡。他不怕,繼續撥,撥開一撥,又來一撥,怎麼也撥不完。

林燼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涼,但很穩。黑的東西到林燼的手,像被燙了一樣,了回去。阿誠低下頭,看見自己手上的黑在慢慢褪去,從手腕退到手掌,從手掌退到指尖,最後消失了。林燼鬆開手,站起來,看著那口棺材。裂更大了,從裡面出了一隻手——不是之前那種黑的、瘦骨嶙峋的手,是白的,白得像瓷,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隻手握住了棺材的邊緣,一用力,又出了另一隻。兩隻手撐住棺材邊,把裡面的東西往上拉。

阿誠看見了那張臉。白的,沒有,像一尊蠟像。五很清晰,甚至可以說很英俊,但那雙眼睛是閉著的,像睡著了一樣。它慢慢地從棺材裡爬出來,赤著腳,踩在那些黑的東西上,如履平地。它站在棺材旁邊,仰著頭,閉著眼,像是在什麼。風吹過來,吹它的頭髮,阿誠看見它的頭髮很長,很黑,像瀑布一樣垂到腰際。它睜開了眼——沒有眼珠,只有眼白,白得像兩盞燈。它低下頭,看著下面的院子,看著阿誠,看著林燼,看著那兩朵快要熄滅的花。它的目所過之,那些黑的東西爬得更快了,像得到了命令一樣,瘋狂地朝四面八方蔓延。菜地裡的蘿蔔全死了,葉子枯黃,腐爛,散發出一刺鼻的氣味。棗樹的葉子落了,樹幹上長滿了黑的黴斑,像得了絕症的病人。那兩朵花滅了,花瓣合攏了,一團,掉在地上,像兩顆幹了的種子。

阿誠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蹲下來,把那兩顆種子撿起來,攥在手心裡。種子很涼,很,像石頭。他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那個人從棺材上走下來,赤著腳,踩在那些黑的東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穩。它走到院子裡,站在棗樹下面,看著那棵快要死了的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看著林燼。它歪著頭,像是在打量他,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它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像風吹過枯葉。

“你長大了。”

林燼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沒有眼珠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滋味。這張臉,他見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地方,在另一口棺材裡。那是他父親的臉。不,不是他父親,是葬天棺里長出來的東西,是生棺的怨氣,是生棺的飢,是生棺的憤怒。它變了他父親的樣子,因為它知道,他怕這個。

“你不怕了。”那張臉說。不是疑問,是陳述。它看著林燼,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他那張沒有表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阿誠覺得那笑容裡有刀子。

“你變了。”它說。

林燼搖了搖頭。“我沒變。”

那張臉歪著頭,看著林燼,看了很久。然後它出手,蒼白的、修長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輕輕拂過林燼的臉。林燼沒有躲,也沒有退。那隻手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回去了。

“你變了很多。”那張臉說,“你以前不會讓別人你。”

林燼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沒有眼珠的眼睛,心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很小,父親還活著,他坐在父親上,聽父親講故事。父親講完一個,他還要聽,父親就又講一個。講著講著,他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父親已經走了。他再也沒有見過父親。後來他才知道,父親是自殺的。為了他,自殺的。

“你不是他。”林燼說。

那張臉笑了。“我不是他。我是他留給你的東西。是他對你的愧疚,是他的悔恨,是他的不甘。他死了,這些東西沒死。它們留下來了,在我這裡。你要不要?”

林燼搖了搖頭。那張臉又笑了,這一次,笑容裡有什麼東西,說不清,像是悲傷,又像是釋然。“你不要,我也不要。”它轉過,朝院門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那兩朵花,是你種的?”林燼點點頭。“照顧好它們。”它走了,走出院門,走進那條窄窄的巷子,月照在它上,阿誠看見它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像一縷煙。它走了,那些黑的東西也跟著它走了,像水一樣退去,退進那口井裡,井合攏了,地恢復了原樣。菜地還是那片菜地,但蘿蔔已經死了,葉子枯黃,腐爛,再也活不了。棗樹還是那棵棗樹,但葉子落了,樹幹上長滿了黑的黴斑,像得了絕症的病人。那兩朵花也滅了,只剩下兩顆幹了的種子,攥在阿誠手心裡。

阿誠蹲下來,把那兩顆種子埋進土裡,埋在那兩朵花原來的地方。他用手把土按實,澆了一點水。他蹲在那裡,看著那片土,心裡忽然很難。花死了,菜死了,樹也快死了。什麼都沒了。但種子還在。種子在土裡,在等,等下一個春天。

林燼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土。風吹過來,很涼,阿誠脖子。林燼把上的棉襖下來,披在阿誠上。“我不冷。”他說。阿誠沒有還給他。他把棉襖攏了攏,裹了一些,聞著那悉的、說不清的氣味,心裡忽然覺得很安穩。

“它還會來嗎?”阿誠問。

林燼沉默了一會兒。“會。”

阿誠點點頭,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進灶房,開始磨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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