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想象中骨瘦如柴、形如鬼魅的模樣不同，縱然被如此酷烈地鎮百年，呂破天的面容竟依舊保持著中年模樣，只是異常蒼白，毫無。他五頗為俊朗，只是眉宇間凝聚著一化不開的、彷彿沉澱了百年時的鷙與邪異。一頭灰白長髮散地鋪在石臺上，髮梢幾乎及地面。他閉著雙眼，彷彿沉睡，又彷彿在忍著無休止的痛苦。
當玄苦方丈踏這片明的廣場，腳步聲響起的剎那——
呂破天那閉的雙眼，猛然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瞳孔深，彷彿有兩條微的、緩緩旋轉的猩紅河！目所及，空氣中似乎都帶上了一淡淡的腥氣與難以言喻的侵蝕。他轉眼球，看向站在廣場邊緣的玄苦方丈，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誚而冰冷的弧度，那沙啞乾、彷彿砂紙的聲音，再次響起，在這空曠寂靜的空間中迴盪：
“嗬……林的小和尚……今天怎麼有興致，下到這第十八層來‘看’老祖我了？莫不是……百年之期已到，你們這群禿驢終於商量好了，要送老祖我……上路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玩味，彷彿在討論別人的生死，而非自己。但那目中的猩紅與邪異，卻讓玄苦方丈這等高僧，也到心神微微一凜。
玄苦方丈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走到廣場中心，在距離石臺約三丈停下。這個距離，既能清晰觀察對方，又於一個相對安全的反應範圍。他先是仔細打量了一下呂破天的狀態，尤其是其丹田那柄黑短匕，以及四肢穿的鎖鏈封印，確認封印依舊穩固，那“河”般的瞳孔雖然邪異，但其中蘊含的力量顯然被極大制。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呂破天略顯意外的舉。
玄苦方丈並未如尋常審問或行刑般厲聲喝問，也未直接手。他就在呂破天面前，尋了一塊乾淨的石板，緩緩盤膝坐下，雙手自然置於膝上，眼簾微垂，面容沉靜如水。
“阿彌陀佛。”
一聲平和的佛號宣出，彷彿清風拂過廣場，將那無形中瀰漫的腥與邪異稍稍驅散。
呂破天眼中猩紅微閃，角的譏誚更濃：“怎麼？死到臨頭，還想給老祖我念經超度？小和尚，省省吧。老祖我殺的人，比你念的經還多。你那套，對我沒用。”
玄苦方丈恍若未聞。他調整呼吸，心神沉靜，隨即，口中開始低聲誦唸起經文來。誦經聲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在這空曠的廣場中悠悠迴盪。
而他誦唸的，並非林常見的《金剛經》、《心經》或《楞嚴咒》，赫然正是蘇玄（度厄天尊）過蘇信之手，贈予林的那本《靈吉菩薩說三毒利害真經》中的容！
“如是我聞。一時靈吉菩薩，於小須彌山寶剎之中，甚深三昧，觀諸世界眾生心念，見貪嗔痴三毒熾盛，如猛火聚，燒諸善，引三昧神風，吹令散壞……”
經文容，直指“貪、嗔、痴”三毒之本源、顯化、利害，以及其如何引“三昧神風”這等外劫難。更闡述瞭如何觀照三毒，識其虛妄，轉毒為智，甚至藉助對三毒的深刻理解，來修煉、駕馭某種特殊的力量（暗示三昧神風）。
玄苦方丈誦經不急不緩，字字清晰，彷彿真的只是一位高僧在為一介沉淪魔道者說法開示，助其明悟己過，尋求解。
呂破天初時還面帶不屑，甚至偶爾發出幾聲嗤笑。但聽著聽著，他眼中那猩紅河的旋轉，似乎微微滯了一瞬。
尤其是當經文提及“貪火焚心，嗔焰灼，痴暗蔽目”，以及“三毒熾盛，引魔外風，自毀道基”時，他蒼白的麵皮幾不可察地搐了一下，那穿四肢的鎖鏈，也似乎隨著他某種本能的反應，而發出極其輕微的、金屬的“咯吱”聲。
這經文……似乎並非簡單的勸善之說，其中對“三毒”本質的剖析，對“魔”由心生的闡釋，及了他《河真法》某些修煉關竅與患，甚至……與他這百年鎮中，某些痛苦反思與不得不面對的心境，產生了微妙共鳴。
但他很快下那異樣，冷笑更甚：“靈吉菩薩？三毒利害？小和尚，你拿這不知哪裡來的野狐禪，就想搖老祖道心？可笑！老祖我以殺證道，以煉魂，貪的是力量，嗔的是阻道，痴的是長生！此乃我道本，何毒之有？你那菩薩若有本事，何不親自來度我？派你這小和尚唸經，徒增笑耳！”
玄苦方丈依舊不答，只是繼續誦經。他念得很專注，很投，彷彿真的沉浸於經文奧義之中，在為眼前這絕世魔頭做最後的、慈悲的“度化”。
當然，最重要的是，聽見呂破天說了這話，玄苦就知道呂破天完了，眾所周知，度厄天尊心眼小，呂破天居然說度厄天尊的化靈吉菩薩的經文是野狐禪，呂破天死定了。
當然，哪怕呂破天不這麼說，玄苦自己也知道，他此來的心中，是絕無半分“度化”呂破天的奢。他誦唸此經，另有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