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茶房上完茶、小杆子出去守在門口,胡添翼才嘆了口氣開口:“要不是今天上午楊師兄派小意子來問我,我還矇在鼓裡不知道昨天的事。”他頓了頓,語氣滿是無力,“可就算知道了,我又能做什麼呢?無非是一句乾的道歉,連一點用都沒有。我真不明白,那個無惡不作的小舅舅到底有什麼好,外公和娘偏偏都護著他。”說到這裡,雲新明顯覺到他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傷。
胡添翼沉默了片刻,又繼續說:“按說家醜不可外揚,可這醜事都擺到檯面上了,也沒什麼好瞞的。再說這事就算我不說,雲新你們或許不知道,但汪師兄、楊師兄想必也清楚。都說母子連心,可我一點都看不我娘——若不是我長得有幾分像,我都要懷疑自己不是親生的。在心裡,永遠只有孃家人最親。可將來老了,生是兒子養,死是兒子葬,死後的牌位也是兒子供奉,難道兒子不該是最親近的人嗎?可我和弟弟加起來,在心裡都比不上那個爛舅舅。我說這些,恐怕都沒人信吧。”他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如形人一般悶坐在一邊,一直沒說話的徐越聽了胡天意的一番訴苦突然了一句:“我信。”
胡添翼猛地抬頭看向他,眼裡滿是詫異:“你……你也有一個這樣的娘?”
徐越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胡添翼苦笑一聲:“我還以為世上只有我們兄弟這麼倒黴,攤上一個這樣的娘,沒想到還有同病相憐的。”他又看向雲新和吳鵬展,眼神誠懇:“我特別看重咱們之間這份不摻利益的友,也珍惜在吳家書院和府學一起讀書的快樂時。原本還想著請你們一定要來參加我的婚禮,做我的伴郎,現在看來還是算了——不能為了我自己的心願,給你們添麻煩。對了,我的婚期定在四月,正好卡在年中,明年上半年我可能不會去府學了。”
雲新、吳鵬展和汪澤瀚都沉默著,不知該說些什麼。平日裡看著胡添翼總是樂呵呵的,一副沒煩惱的樣,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有些事能求人幫忙,有些事卻只能自己扛。沉默了一會兒,雲新和吳鵬展起告辭。胡添翼沒有起相送,只是拱手致歉:“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很沒用,但我還是想真心跟你說一聲,雲新,對不起,昨天讓你驚嚇了。”
雲新擺了擺手:“事都過去了,別放在心上。我沒那麼脆弱,哪能這點事就嚇著。”說完便下樓,和汪澤瀚拱手道別後翻上馬。
徐越依舊坐馬車,雲新和吳鵬展並排騎在前面,新昌和小釦子隨其後,中間是徐越的馬車。吳鵬展轉頭對著車裡喊:“徐越,要不要把頭出來看看?前後四人護衛你的馬車,夠威風吧!”
徐越笑著爬出車廂,坐在車轅上,難得開起玩笑:“我可沒那財力,一擲萬金僱你們‘江湖四雄’當護衛。”
“哦?徐大秀才付不起銀子啊?那我們可要丟下你不管咯!”吳鵬展衝他眨了眨眼,語氣俏皮。
老實的徐越趕擺手:“大不了出了城,讓小余子趕快點!你們可別真丟下我。”
雲新無奈地笑了:“表哥,我們什麼時候丟下過你?”徐越想了想也是,又覺得車轅上太冷,隨即回了車廂裡。
日子過得飛快,除夕晚上吃完年夜飯,將烘房燒得暖融融的,父子幾個圍坐在烘房裡守歲,按慣例這個時候的第一件事,該是當家人雲老二報一年的收賬了。往年他都是空著手隨口報數,今年卻不一樣——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賬本子,遞給了雲新。
雲新手接過賬本子,逐筆念起上面的收;雲新暉則坐在一旁,噼裡啪啦撥著算盤合計總賬。等雲新唸完、雲新暉報出總數,還沒等雲新繼續報支出帳呢。雲新晨當即咋舌:“我的乖乖!真沒看出來,看著咱家平時又憨又淘的老四竟是最能掙錢的,老三隨其後!這麼算下來,我們一家子忙死忙活種藥、種地的收,不過是人家的零頭!”
雲新暉紅著臉擺了擺手,實誠地說:“故事是我寫的,但錢不是我一個人掙的。要是沒有三哥幫我運營,當初那故事說不定十兩銀子就賣了,我還傻呵呵覺得自己能耐大,掙了大錢呢。說真的,我能有今天,全靠三哥管著我、鼓勵我。”
雲新笑著了他的頭:“這麼說,現在不記恨我總管著你了?”
雲新暉拿掉三哥在自己頭上作的手,嘟囔道:“我啥時候記恨過?”
“還說沒有?”雲新挑眉,“別當我不知道,你背地裡叨叨過我好多回,說我就比你大三歲,比二哥還兇,管得比爹孃還寬,要不是打不過我,早跟我幹一架把我撂倒了。”
“那不是小時候不懂事嘛!”雲新暉梗著脖子辯解,“再說,你哪次管我,我不是乖乖聽訓,沒反抗過?”
“那是因為我管得對,你每次去爹孃那兒告狀都告不贏。”雲新得意地說。
雲新晨沒心思聽兄弟倆鬥,還在琢磨著年收:“要是年年都能掙這麼多,咱們家日子比大舅家還舒坦,說不定都能買得起奴僕了!”
“暉兒那本故事修改完了,頂多再出四五冊,下半年就沒這份收了。”雲新潑了盆冷水。
“寫故事這麼掙錢,咋不接著寫?”雲新晨立馬提議,“要不暉兒別去收蛋了,在家專門寫故事得了!”
“寫故事不能閉門造車,得有生活底子。”雲新替雲新暉解釋,“暉兒之前的故事靠武師傅給素材,要想再寫新的,得先出去跑、積累生活,慢慢醞釀才行。”
雲新晨想了想也對——就算聊個八卦都得出門找,不然哪來的話題?於是點頭:“這麼說,以後收還是得靠藥材和莊稼?”
“至目前是。”雲新點頭,“就算將來我能做、暉兒能經商、二哥能行醫,家裡的藥材種植也不能丟,還得擴大面積,當咱們家的基。”
“這個你放心,我肯定守好!”雲新晨拍著脯保證,又轉向雲老二,“對了爹,我想著明年不如把那七八畝能引上水活水的旱地,改水田種水稻——這樣咱家就不用買米吃了,您覺得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