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藝課而已,能上就上,不能上大不了泡藏書樓去,正好多啃幾本書。”雲新聽了吳鵬展打趣的話,故意刺激吳鵬展,看他還得不得意。
吳鵬展一聽,果然立馬蔫了下來,苦著臉說:“可我既想接著學棋,又不想耽誤讀書時間,怎麼才能兩全其啊?”他抓了抓頭,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我怎麼這麼糊塗!你要是不上棋藝課了,我也不用找夫子教了,往後我的棋藝能不能進步、能進步多,就全給你了!”
雲新聽了沒反對——就像在安青府學那會兒,看書累了,跟吳鵬展對弈一局換換腦子,順便指點他幾句,倒也算是個消遣,便點了點頭應下。
很快又到了繪畫課。今日夫子要求現場作畫,題材自定。雲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架好畫板,細細磨起墨來。他今日想畫一幅山水畫,原型是從安青府回上埠鎮的路上,乘船時見到的一山景——當時那青山疊翠、碧水繞岸的景象,只一眼就讓他覺得震撼,心裡當即就想著,日後定要把這景畫下來。可惜整個暑期忙忙碌碌,一直沒來得及兌現這個念頭,今日正好借上課的機會,把那最的景呈現在紙上。
磨好墨,雲新拿起筆,手腕輕轉間,墨便在宣紙上暈開。他時而運筆如疾風,大片的淡墨迅速鋪就遠山的廓,似有云霧繚繞其間;時而又輕提筆尖,如蜻蜓點水般細細勾勒近岸的草木、江上的船,每一筆都準利落,彷彿筆尖在紙上彈奏著一曲無聲的樂章。
教繪畫的周夫子巡視課堂時,每次走到雲新邊,都會皺著眉頭駐足片刻,目在畫上停留許久,卻始終沒開口指點。雲新一心沉浸在創作裡,沒注意到夫子的異樣,更沒覺得自己的畫法有什麼不妥。直到整幅畫一氣呵,他往後退了兩步,眯著眼端詳了片刻,見遠山含黛、近水含,都合心意,才鬆了口氣。
這時他才想起,這是在課堂上,怎麼沒見周夫子過來指點?難不是學子太多,夫子忙不過來,把力都放在了老學生上,沒工夫搭理他這個新人?雲新正想轉頭看看其他同窗的進度,卻發現周夫子竟就站在自己側——他一隻手攏在前,另一隻手肘搭在小臂上,指尖著下,正定定地盯著自己的畫,眼神里滿是思索,像是陷了某種回憶。
雲新不好打擾,便默默收拾起作畫工。待他把筆、墨錠都歸置好,才聽見周夫子輕聲說了句:“這畫技、畫風……怎麼這般似曾相識?可又想不起像誰。”說著,他抬眼看向雲新,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可否告知,你先前的繪畫啟蒙師從何人?”
雲新沒打算瞞,坦誠答道:“回夫子,學生的四書五經、書法、棋藝,還有繪畫啟蒙,都是師從今科狀元吳敬愚吳夫子。”
這話一齣,周夫子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里滿是震驚。離他們近的兩個學子更是沒穩住,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墨水濺了一地——他倆心裡都在嘀咕:這啟蒙夫子也太厲害了吧!還是今科狀元!這麼大的來頭,他竟就這麼大喇喇地說出來,倒讓其他夫子怎麼接話?
周夫子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又追問:“你說的吳敬愚……可否告知他的字?”
“吳夫子字景懷。”雲新覺得,這本就是公開的資訊,沒什麼好瞞的,便直接答了。
“景懷?!”周夫子眼睛猛地瞪大,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我記得他早年額頭了傷,留下疤痕,不是說因此不能參加科舉嗎?怎麼會了今科狀元?”
“夫子說得是,早年吳夫子確實因疤痕斷了科舉的念頭。”雲新解釋道,“不過後來他運氣好,機緣巧合下遇到了醫仙谷的醫聖,得了祛疤的藥膏,把額頭上的疤痕去了,才能重新參加科考。”
周夫子聽完,忍不住嘆:“去了就好,去了就好啊!先前我還以為今科狀元與景淮是同名同姓呢,就沒有往他上想。”他又俯湊近畫作,這一次看得格外仔細,手指甚至輕輕拂過紙面的墨痕,看了半晌,卻又輕輕搖了搖頭:“我與景懷曾是府學同窗,他的畫風、筆法我再悉不過——你這畫裡,除了他的底子,明顯還過其他人的指點,路子更寬些。”
雲新點頭稱是,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夫子好眼力!學生中了秀才後,吳夫子為了讓我們開闊眼界,讓我們去安青府學讀書。有一回在府學後山寫生,遇到一位白髮飄飄、仙風道骨,不願意名諱的老爺子,他看了我的畫後,覺得很有靈,曾多次給了不指點。”
周夫子聽著雲新說話,始終未曾抬頭,反倒將子往那幅畫又湊了湊,目如炬地細究起來。他時而蹙眉搖頭,似對某筆不甚滿意;時而頷首讚歎,眼底泛起驚豔的;時而又輕喟出聲,恨不能將整個人都鑽進畫中揣,全然忘了這是上課時分,滿室學子還等著他指點迷津。
忽然,他猛地轉頭,目灼灼地盯著雲新追問:“你說那白髮老者當年指點你時,你不知他名諱——這麼說,如今你曉得了?”
“尚不確定,只是吳夫子從我畫中顯的技法風格變化,猜測或許是那位畫壇大家。”雲新似是據實答道。
“唉!”夫子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複雜,“真不知該說你這孩子是運氣太好遇著了他,還是太不好,竟然沒有認出他,抓住機會。”
雲新聽了這話,忽然冒出一句看似不著邊際的話:“我的目標是潛心讀書,而非做一名職業畫家。”
夫子卻瞬間領會了他的心思,莞爾一笑:“你雖沒打算拜他為師,以畫為業,但如今單憑賣畫,也能供自己讀書備考,不必再仰仗家中接濟,可不是嗎?”
雲新默然,沒有否認。
夫子還想再與他多說幾句,忽有一名學子高聲喊道:“周夫子,我的畫完了!”他這才猛然記起此刻仍是上課時間,便對雲新道:“改日有空,我們再細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