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涼的夜風,從敞開的屋門肆無忌憚的往屋裡灌,吹得靈前的引魂燈搖曳不定,將滿室的影攪得愈發幽暗詭譎。
雲新見夜風將父親的孝袍吹得翻飛,便從新昌懷裡拿過自己的披風,起走上前,輕輕給雲老二披在了肩上。雲老二沒有推辭,只是抬眼看向他,低聲問:“你自己冷不冷?”
雲新搖了搖頭,溫聲道:“爹,你過去躺一會兒吧,這裡有我守著。”
雲老二緩緩搖頭:“不用,我不困。”
沒安靜多久,裡間忽然傳來雲南義的喊聲:“堂屋裡有人醒著嗎?”
雲老二這人,就像雲新小時候和吳鵬展閒聊時評價的那樣——他雖是個犟頭犟腦的“不順子”,對爹孃卻是實打實的大孝子。換作往日,他定然是立刻應聲,起過去伺候老父。可今夜,他憋著一肚子的火氣,聽到爹的喊聲,卻抿著,一聲不吭,只抬頭看向同樣沒睡的老四雲樹廣。
雲樹廣見二哥沒應聲,便連忙站起,揚聲答道:“爹,我沒睡!”說著便快步走進裡間,又問,“有什麼事嗎?”
“有點尿急,想下床放個水。”雲南義的聲音帶著幾分蒼老的沙啞。
雲樹廣點上油燈,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雲南義起,陪著他去了外頭。過了好半晌,二人才回來,雲樹廣又將老父扶上床躺好。待他要吹滅油燈時,雲南義卻開口道:“燈留著,別吹。”
雲樹廣應了聲“好”,轉離開前又叮囑了一句:“我回堂屋了,爹你好生歇著。”
雲老二心頭的火氣正旺,自始至終沒問一句,也沒抬眼往裡間那邊瞧一下。
將近午夜時,原本睡得沉實的二寶子被尿意憋醒,起夜回來,見裡間的燈還亮著,還以為是誰臨走時忘了吹,便走了進去。只見雲南義躺在床上,眼睛睜得老大,一不。二寶子便湊近了些,小聲問:“爺,你咋還沒睡呀?這燈要不要吹了?”
見雲南義沒吭聲,二寶子又提高了些音量,追問了一遍:“爺,燈要不要吹?”
雲南義依舊毫無反應,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二寶子心裡咯噔一下,手輕輕推了推他,見他還是紋不,頓時慌了神,扯開嗓子朝堂屋大喊:“爹!二叔!你們快來!看看爺這是怎麼了?”
雲老二終於還是站起,率先進裡間。只見雲南義雙目圓睜,神卻異常平靜,眉頭和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心頭一沉,連忙手探向老父的鼻息,又了頸脈——全無靜。
老爺子分明方才還起,不過才躺下多久,竟就這麼去了?讓雲老二不能相信,可事實又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一悔意猛地湧上心頭,若是方才老父喊人的時候,他能應聲過去,或許還能再見最後一面。可這世上,從來沒有後悔藥可買。
憨二寶看著雲老二僵在床邊,半晌不說話,心裡越發不安,聲問道:“二叔,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難不爺他沒氣了?”
雲老二結滾了一下,艱難點頭:“已經走了。”
“怎麼會?!”二寶子滿臉難以置信,急聲道,“平日裡晚上,爺都只喝點稀粥,今兒晚上還特意跟我說,他有點,要拿點乾的來吃,我端了一碗粥,拿了半個饃,而且還全都吃完了啊!”
雲老二沒有爭辯,只沉聲道:“去,把你爹和堂屋守靈的人都喊起來,再派人去隔壁,把你大爺爺、三爺爺都請過來。”
雲新本就睡得警醒,在靈堂裡更是不可能睡,二寶子的喊聲一起,他便立刻醒了。聽到裡間說老太爺也沒了,他心頭也是一驚,生怕父親一天之接連失去雙親,扛不住這打擊,連忙快步走進裡間,默默站在雲老二邊,無聲地陪著他。
堂屋裡的人,都起了來。不過片刻功夫,雲南河就匆匆趕了過來。他快步走到床前,還抱著一僥倖,只當是老頭昏過去了,年輕人不懂事鬧了烏龍。可待他看清雲南義舒展的面容、平靜的神態,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雲南任也隨後趕到,沉聲道:“這會兒才剛到午夜,二弟與二弟妹該算是同一天走的。”
雲南河點了點頭,沉聲吩咐:“先把二哥抬到堂屋吧,與二嫂子一安置。”雲南任頷首應下。
於是雲南河先出手,將雲南義的眼皮抹下來,讓他呈現閉眼的狀態。再指揮著眾人,在堂屋裡忙開了。
大家先小心翼翼地將老太太的往右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鋪上乾草和褥子,這才將雲南義的抬過來,頭朝外安放好,又忙著給他換上壽。
外頭,雲南任讓人去籠裡抓了,要殺“倒頭”,又讓人生火做“倒頭飯”。按鄉里規矩,倒頭飯須得煮得半生不,此刻眷們還沒起,這些活計便都由男人們來做,倒是正合適,畢竟要是讓他們煮上一鍋飯,或許有些難,做碗夾生飯,對於男人們來說,是手到擒來。都不用擔心把飯煮得太,壞了規矩。
徐氏們一眾眷聽到訊息,也都急匆匆地趕了過來,立刻便放聲嚎喪。這嚎喪也有講究,一來是為了兩位老人的驟然離世悲痛,二來鄉里傳言,過了午夜,從凌晨到日出之前,人們至要嚎喪三回,而且不能哭,還得邊哭邊說,這樣才能保佑後代不出啞。至於那些生了啞的人家,究竟是因為嚎喪次數不夠,還是隻哭沒說,那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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