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小廝的話音未落,馬車已緩緩停穩。雲新扶吳夫子落步,抬眼去,王家門樓由青磚砌就,雖非頂尖高門,卻著殷實人家的低調厚重,門側還掛著兩串大紅綢花,喜慶之意撲面而來。
院門敞開,王老爺聽聞夫子駕到,忙快步迎出門來,後跟著的是王耀祖,以及早雲新他們一步到的,與王耀宗同科中榜的,七位吳家書院新進秀才,皆是青衫儒巾,姿拔。王老爺見到雲新他們,又走兩步,隔著好幾尺遠呢,便拱手躬,語氣懇切萬分:“吳夫子、雲夫子大駕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二位是犬子恩師,此番高中秀才,全賴二位悉心栽培,這份恩,我王家沒齒難忘!”
雲新覺得,王老爺說這句“二位夫子的到來,讓寒舍蓬蓽生輝”,雖說有點誇張,但是吧,這王家雖然有些錢財,家裡辦喜宴能夠一下子請到一個進士,一個舉人當座上賓,不說他家今生僅有,也差不多吧。畢竟別看上埠鎮舉人進士,不是什麼稀罕,但是,就如今的整個縣城,來來往往流水式的縣令自然不能算,就說活著的本土進士,還就範丞坤看不上的那個三甲末尾的汪澤瀚一人,舉人也是麟角,寥寥無幾。所以他們的到來於王家來說,真的是一份無上的榮。
王老爺行完禮,一旁王耀宗領著七位同窗齊齊躬行禮,聲線洪亮:“見過吳夫子,見過雲夫子!”之後便簇擁上前殷勤寒暄。
“夫子一路舟車勞頓,可還安好?弟子一早便在此等候,盼著見二位恩師。”
“院試前雲夫子熬夜為我們圈畫考點、點撥文思,弟子至今銘記,若非夫子提點,斷難中榜。”
“往後弟子定當更加勤勉,不負夫子教誨,亦不負吳家書院聲名!”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或憶院試趣事,或唸書院點滴,言辭懇切,引得旁側賓客紛紛側目,暗贊吳家書院教出的學子知禮知恩。
王老爺笑著嗔道:“你們這群孩子,是高興糊塗了?明知夫子勞頓,還不快請二位進屋落座歇息。”說罷便引著二人往院去。
院更是一派熱鬧喜慶,廊下掛滿大紅錦緞與彩燈,院中青石板潔平整,兩側擺滿盛放的各盆花,十餘張八仙桌依次排開,桌案皆鋪著豔紅綢布。
王老爺早將堂屋上首留了出來,兩張鋪著錦緞墊的太師椅正對院門,正是專為二位夫子設的主位。
雲新難得與吳夫子平起平坐,端坐主位上,面上沉靜從容,心底卻暗自有點小得意:竟這般快便有了與夫子同坐上首的景。只是自己年紀輕輕的坐上首,年長的都坐下首,讓他很不適應,但是自己的功名擺在那,如今又是王耀祖的夫子,按理自然理所應當的坐在上首,也只能忍著,慢慢適應。另一點讓他尷尬的是,眾人一面與吳夫子稱兄,一面又與他道弟。畢竟他和吳夫子不僅是師徒,還是未來的翁婿呀,可轉念一想,吳雲兩家輩分本就有些,如今不過是再添一點而已,於是那點窘迫便轉又瞬間消散了了不。
旁側桌案,則留給了七位中榜學子。
小廝快步奉上香茗,乃是今年新採的雨前龍井,湯清亮,茶香醇厚,又端來一碟緻餞,足見王家籌備得周全妥帖。長隨此時呈上賀禮,王老爺連忙拱手辭謝幾句,方才命人恭敬收下,連聲道:“夫子太見外了,這般用心,反倒折煞在下。”
不多時,王老太太竟然拄著棗木柺杖,由丫鬟攙扶著過來。老人家鬢髮微霜,神卻十分矍鑠。
王家的一眾客人見到老太太來了,趕起閃開,好方便跟兩位夫子說話,老太太一見雲新,毫不見外的便笑著上前攥住他的手,像對一般小輩那樣,語氣慈祥又懇切:“這位便是雲夫子吧?早聽耀宗說,書院裡多虧了你悉心教導。他從前讀書死腦筋,遇事鑽牛角尖,自跟著你念書,不單文章大有長進,子也變了許多,此番能中秀才,全是你的功勞!”
老太太並沒有覺得這種行為不妥,拽著雲新的手就不放,又轉向吳夫子:“吳夫子德高重,書院治學嚴謹,孩子們能你門下,是天大的福氣。往後他們若有懈怠,二位夫子儘管嚴加管教,打罵責罰都無妨,我們做長輩的絕無半句怨言!”
王耀宗躬立在一旁,也恭敬的道:“多謝夫子教誨,學生定當銘刻於心。”並趁機上前掰開了老太太拽著雲新的手。
雲新在這麼多人面前,被個陌生的老太太拽著就不放手,雖然覺得尷尬,可終究是個老人家,也只能強忍著。
宴席開席不久,在場的吳家書院的其他學子的長輩們便紛紛圍攏過來,人人滿面喜,手捧酒杯,言語間滿是恭維與恩。
張秀才之父拱手笑道:“雲夫子、吳夫子真是治學有方!犬子從前貪玩厭學,書院不過四五年,竟能一舉中榜,全賴二位費心,這份恩,我張家沒齒難忘!”
李秀才的父親亦笑著接話:“正是!我家那小子歸家總說,雲夫子講文章深淺出,最善點撥思路,今日能得秀才功名,全託了雲夫子的福!”
雲新被誇得還有幾分窘迫,忙實話實說道:“諸位過譽了,學子們的基皆是吳夫子和書院的其他夫子奠定,我不過陪他們研讀了最後數月,且全依著吳夫子的章法施教,實在當不起這般盛讚與厚謝。”
另有幾位學子長輩,著二人滿是期盼:“夫子,我家孩子資質平庸,往後還請多費心點撥,若能如耀宗他們一般有出息,我們便是砸鍋賣鐵,也念二位的恩!”
眾人說著便番舉杯,要敬二位夫子。雲新一見這舉到面前的眾多酒杯就犯了難,可此刻被團團圍住,又推辭不得,只得勉強飲下兩杯。不過他可不甘於這辛辛苦苦的教授了大半年的結果,是隻落得表面上不痛不的口頭讚揚,而上得到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懲罰。略一思忖,便抬手端起桌上茶水,噙著溫和笑意拱手:“諸位太過客氣,學子們能得功名,首在自勤勉,次在諸位長輩悉心教養,我與吳夫子不過略加引導,當不得這般厚贊。”
話音稍頓,他又誠懇補道:“實不相瞞,我脾胃素來虛弱,此前醫者再三叮囑忌沾酒水,今日先前飲下的幾杯已是極限,再喝不得,便以茶代酒,敬諸位一杯!也祝各位公子學業進,前程遠大,他日皆能金榜題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