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丞坤也察覺自己問話不妥,便不再多言,低頭用起飯來。
坐在雲新另一側的一名員見狀,隨口問道:“閣下便是今科雲狀元?”
雲新頷首:“今年僥倖奪得頭名罷了。”
三年一狀元,翰林院本就不缺狀元出的員,用“屈指可數”來形容,可能再切不過了,雲新心中十分清楚。
“你與範編修相識?”
“嗯,我們是同鄉。”此事並無瞞必要,遲早也會為人所知,雲新坦然承認,不過話說的籠統,畢竟在京都,同一省府也是同鄉,話到此便已打住。
可不知範丞坤什麼風,竟又接話道:“我二人可不是尋常同鄉,乃是學友,同出一鎮,授業恩師還是與我同科,辭歸鄉的吳狀元。”
雲新聽了,心中微有不悅——這般說辭,無異於將自己與恩師一併推到眾人面前任人議論。但他初翰林院,第一日便與同門師兄起爭執,徒惹耗閒話,反倒惹人輕視。是以只不聲地蹙了蹙眉,繼續低頭用飯,並未接話。
範丞坤也並非愚鈍之人,見雲新只悶頭吃飯,不接他的話茬,雖不明自己錯在何,卻分明察覺出對方不願再提此事,當即也乖乖閉口,專心用膳。只是為時已晚。
翰林院眾人皆是人,平日裡清寂抑如僧人修行般,難得有閒話可聽,當即有人興致地接話:“如此說來,貴鄉當真是風水寶地,不然短短數年,怎會連出兩位狀元,再加一位范進士?”
雲新怕範丞坤再口無遮攔,連忙抬頭含笑回道:“不過巧合罷了。若真是風水寶地,豈不是當地士子人人登科,乞丐前去也能發財?”
那人聞言也笑:“雲修撰說得極是。”
果不出雲新所料,有人很快將話題引到吳狀元上:“那位吳狀元既然來了京都參加了會試,想來也是有意仕途的,可為何高中之後,反倒毅然辭?”
雲新心中暗道,本不願剛仕便同門耗,可這風波既是範丞坤自己引出來的,也由不得他置事外。於是淡淡道:“恩師心意,豈是我輩學生能妄自揣測的。”話鋒一轉,又看向範丞坤,“對了,範伯父想來與師兄心思一般,知曉你我同鄉近鄰,若有什麼家事要問,直接尋問與我便是,不必多此一舉書信往來。故而我此番回京,他也未曾託我帶信。”
這話聽似平常,細品之下卻頗有深意。按常理,同鄉往返京邸,即便不帶件,父子之間連一封家書都不曾託付,其中可揣測之便多了。
遠在他鄉、素不相識的吳狀元,自然不如近在眼前的範編修的瓜吃得有趣,眾人當即放棄追問吳夫子舊事,目灼灼地落在二人上,只盼著他們再多說幾句。可雲新說罷便再度低頭用飯,範丞坤也怕他再說出什麼,只含糊“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用罷午膳回到值房,雲新暗暗鬆了口氣。這第一頓“場午餐”,既未結識到同僚,也未探得什麼訊息,反倒險些被邊人把自己底給當眾了個乾淨,正應了那句——不怕狡猾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不過他也無暇多想,稍作休整,便繼續理上午未盡的事務,直至申時初刻,當日當值方告結束。
今日分派給雲新的差事,不必當日趕完。散值之前,他將文卷筆墨一一整理妥當,未完的部分妥善收好,隨後與陸則清一同前往門房簽退。只是簽退之後,並不能即刻離去,眾人需聚在門房等候點數。
正如吳鵬展此前所言,此時管束相對寬鬆,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低聲閒談。
陸則清為人周全妥帖,一邊與相的同僚寒暄招呼,一邊也未曾冷落雲新,不時轉頭與他說上幾句,或是相視頷首。雲新則如同一位文靜的大姑娘,安靜立在陸則清側,臉上帶著溫和笑意,有人來,便與之對視點頭,禮數週全。
不多時,範丞坤也來到門房。簽退之後,他徑直走到雲新旁。自知今日言語失當,本想關切問問他第一天上值是否習慣,又怕言多必失,最終只對著雲新笑意溫和地點了點頭,安靜站在一旁。
雲新心中清楚,範丞坤與他家人不同,這些年並未有意針對過自己與家人,今日多半也是無心之失。況且如今同僚皆知二人是同鄉學友,即便心中略有芥,面上也需過得去。於是主開口:“我下值後步行回去,師兄呢?”
“我也是。”
話音剛落,負責點數的小吏已清點完人數,眾人遂一同離開翰林院。
書新昌早已在衙門外等候,前來迎接雲新。
往日雲新在書院讀書,新昌跟在後還揹著個書袋;如今翰林院當值,來去一輕鬆,兩手空空如也,新昌前來,不過是撐個場面、盡個主僕禮數罷了。
雲新與範丞坤雖住相異,半路卻恰逢一段同途。雲新深知範丞坤心底仍牽掛家中諸事,奈何自己所知有限,便只能將知曉的實緩緩道來:“有件事,不知家中是否曾與你說起?去年我們離京那日午後,你三弟就徑直闖去了我家的布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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