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場戲收了，大夥兒歇了約莫五分鐘，轉場的人忙著往臨時救助站搬傢伙，蔡導跟我湊在帆布棚外頭，翻著劇本最後幾頁——重頭戲得在這棚子裡拍，裡頭窄得很，也就容得下主次要角、一臺攝影機，多個人都轉不開。
我掀著帆布簾往裡走，剛邁腳就聞著消毒水混草藥的味兒。馬蘭娟躺在簡易手床上，上裹著塊白布，左口那圈染的繃帶看著怵人，只是閉著眼沒說話；旁邊瓦太慧豔正低頭翻劇本，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劃，棚角的三個醫護兵演員也都靜著，有的手鉗，有的理紗布，沒人出聲。
我先開口，掃了圈棚裡：“辛苦各位了，接下來這場得細拍，過程可能磨人，要是想喝水歇口氣，直接跟導演組說，別客氣。”
棚角的醫護兵演員這才抬頭擺手：“不用不用，我們都拾掇好了，就等開拍。”
馬蘭娟這時才睜開眼，扯著角笑，對著瓦太慧豔抬抬下：“我說瓦太，你們到底還救不救我？再磨蹭，我這‘傷’都該自己長好，還得再死一回，多冤啊。”
瓦太慧豔合起劇本，往旁邊小桌上一放：“你倒先演個‘死’看看？當年真子彈打過來沒見你怕，這會兒裹塊道繃帶倒氣了。我得把本子順順，這是拍戲不是真開刀，待會兒按規矩來，你先老實躺著。”
馬蘭娟轉頭瞅我，語氣帶著點裝出來的委屈：“龍佐導演，你就不能幫我求個？這醫生一點不負責，當年救我的時候那勁兒哪兒去了？不行就換一個！”
我忍不住笑：“這我可幫不了你，重頭戲還得靠。戲裡戲外不一樣，就算是老同事，開刀的門道也得按本子來。”
馬蘭娟撇撇，沒再搭話，乖乖閉眼躺好。又等了三分鐘，瓦太慧豔拿起劇本掃了最後一眼，對著醫護兵演員叮囑：“等會兒我喊‘消毒’，你們遞鉗子；喊‘止’，紗布得跟上，別慌神。”說完衝我點頭：“行了，開拍吧。”
我退到攝影機旁，對著對講機喊：“Action！”
棚裡瞬間更靜了，只有煤油燈的火苗晃著。瓦太慧豔拿起鑷子，夾著沾了消毒水的棉花，往馬蘭娟左口的繃帶上，作輕卻穩，沒半點晃。旁邊年長的醫護兵舉著煤油燈，另一個遞過手鉗，燈落在瓦太慧豔手上，能看見指節微微用力——演得真像，連眉頭都皺著，跟當年真做手時一個模樣。
“得先把子彈取出來，”瓦太慧豔低聲說，像是跟旁邊醫護兵代，又像是自言自語，鑷子挑開繃帶，出裡面“模糊”的道傷口，“傷口有點染，條件有限，只能簡單理，保不住左邊了。”
馬蘭娟配合著，臉慢慢白下來，呼吸也變淺，到瓦太慧豔用鉗子往傷口裡探的時候，猛地哼了一聲，額頭滲出層細汗——不用演，那子疼似的勁兒就出來了。我盯著攝影機的全息屏，畫面裡煤油燈的忽明忽暗，照在手鉗上泛著冷；無人機的近景鏡頭更細，連瓦太慧豔額角的汗都拍得清清楚楚。
“夾住了！”瓦太慧豔突然低聲喊，鉗子往外一，夾著顆裹著紅布的“子彈”，隨手放在旁邊鐵盤裡，“止，換藥布！”
醫護兵趕遞上紗布，瓦太慧豔按住傷口，手沒鬆勁。馬蘭娟的頭往旁歪了歪，眼睛慢慢閉上，口起伏越來越弱——這是演暈過去了。棚裡靜了幾秒，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噼啪”響了聲。
我對著攝影機旁的場記比了個暫停的手勢，輕聲說：“過了。”
瓦太慧豔鬆了手，先手探了探馬蘭娟的脈搏，才笑著說：“行啊，沒白費我剛才順本子。”馬蘭娟睜開眼，坐起來了肩膀：“可不是嘛，躺這破床上，比真打仗還累。”我笑著拍了拍手：“大家先歇會兒，十分鐘後準備拍下一場。”
歇夠十分鐘，我跟蔡導先往救助站棚子外挪——接下來要拍後彙報的戲，攝影機早架在門口，鏡頭對著帆布簾，就等瓦太慧豔出來。元世興在旁邊來回踱步，軍靴踩得土路“噔噔”響，手攥得發白，眼睛始終盯著棚子口，那懸著心的勁兒藏都藏不住。
棚裡先補了幾個細節鏡頭：馬蘭娟裹著厚毯子躺床上裝昏迷，醫護兵在旁換紗布；瓦太慧豔正整理手，腦後戴著頂淺灰的醫用帽，額前碎髮被汗黏在皮上。等補拍結束，我對著對講機喊“過”，示意可以出場。
帆布簾“嘩啦”一聲被掀開，瓦太慧豔走出來，先抬手取下頭上的醫用帽，隨手往胳膊上一搭，聲音帶著點後的疲憊，卻很穩：“手很功，命保住了。”
元世興立馬迎上去，腳步都快了些：“還沒醒？”
“麻醉勁兒沒過去，得再觀察兩小時，看看會不會後發熱。”瓦太慧豔剛說完，元世興突然抓住的胳膊，語氣裡滿是急意：“瓦太醫生，你是京城派來的瓦爾家傳人，軍中誰不知道你們家的醫——你一定得讓沒事，機槍連不能沒有，六營也不能沒有！”
瓦太慧豔拍了拍他的手背，讓他鬆勁：“我知道輕重，中已經清了染的地方，也止住了。就是左邊傷得太重，保不住了，等醒了還得慢慢養，但命肯定穩，你放心。”
元世興這才鬆開手，眉頭舒展了些，點頭道：“有你這話，我就踏實了。”我盯著監視，畫面裡他繃的肩膀明顯放鬆，無人機補的近景還拍到他指尖的汗——這細節夠真。蔡導在旁邊低聲說：“緒對了，往下走。”
沒等我們多聊，六營指揮部的手搖電話機突然響了，“叮鈴鈴”的聲兒在空地上傳得遠。通訊兵趕跑過去接起，元世興也立馬湊到旁邊，瓦太慧豔站在不遠，攝影機和無人機趕跟拍，鏡頭牢牢鎖著指揮部的方向。
通訊兵對著話筒敬了個禮，高聲道：“報告團部！這裡是六營指揮部！”頓了頓，認真聽著電話那頭的指令，接著逐條彙報：“是！我營已完今日作戰任務，正原地休整！全營原編489人，經此役減員66人，無陣亡記錄，所有傷員均已接救治——其中機槍連馬蘭娟連長剛完手，已離生命危險！”
又停了幾秒，通訊兵繼續回稟：“明白！我營將按令整頓兩日，兩日後清晨準時向要塞方向機，與團部主力匯合！請團部放心，六營保證完任務！”
掛了電話，通訊兵轉向元世興敬禮：“營長，團部指令已傳達完畢。”元世興點頭：“知道了，立刻通知各連，按團部要求整備資。”我對著對講機跟導演二組喊：“這邊臺詞過了，後續團部語音你們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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