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兵臨坡下
寒過後，胡坡的風帶了刺骨的涼，吹得桃林的枯葉簌簌落，像鋪了層碎金。倉庫裡的稅銀已經清點妥當，裝在三十個木箱裡，由春桃商隊的夥計看管，只等巡大人的人來接。可這幾日，胡河下游的船越來越多，桅杆林立，像片黑的森林，得人心裡發悶。
謝明硯站在“共耘碑”前，手裡著巡府的回信，信紙邊緣被風吹得捲了邊。信上說“巡大人已上奏朝廷，不日便會派欽差來查”，可字裡行間著敷衍，像是在拖延時間。“怕是等不到欽差了。”他往河對岸，約能看見船上的“鎮北軍”旗幟，那是戶部侍郎直接管轄的軍隊，人數足有上千，“侍郎是鐵了心要搶。”
周衡的胳膊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正帶著衙役們加固防工事，把鹽井暗倉的石門用鐵水封死，又在坡下挖了壕，裡面滿尖木。“咱這點人手，怕是頂不住鎮北軍的鐵騎。”他往窩棚區看，張嬸正帶著婦們趕製箭羽，蒙族婦人則教孩子們辨認草藥，連那個曾被鎖在地窖的小姑娘都在幫忙磨箭頭，小臉上沾著鐵屑，卻一臉認真。
牧仁牽著幾匹戰馬從草原回來，馬背上馱著些弓箭和彎刀，是他草原的兄弟支援的。“俺們蒙族有句老話，”他拍了拍謝明硯的肩膀，左臉的月牙疤在下泛著紅，“狼來了，就得出牙。”他往倉庫的方向瞥了眼，那裡的銀子像塊燙手的山芋，“實在不行，就把銀子沉進胡河，也不能讓它落狗手裡。”
這話被路過的張老三聽見了，他這些日子在窩棚裡反省，子收斂了不，此刻突然開口：“不能沉！那是扳倒侍郎的證據！”他往河對岸指，“俺在州府當過長工，知道鎮北軍的規矩，他們打仗只認銀子，只要咱守住倉庫，耗到欽差來，就還有勝算。”
謝明硯看著他，突然點頭：“你說得對。”他轉對眾人喊，“願意守坡的，拿傢伙！不願守的，現在走還來得及，俺不攔著。”
窩棚裡的人沉默了片刻，張嬸第一個舉起手裡的剪刀：“俺男人死在鹽井裡，俺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蒙族婦人跟著站出來，手裡的彎刀閃著冷：“俺兒子的仇還沒報，死也得當個墊背的！”王大叔的小孫子舉著塊石頭，聲氣地喊：“俺阿爺說，守家就是守命！”
就連幾個曾搖過的漢子也紅了臉，撿起地上的鋤頭：“謝大人，帶上俺們！就算死，也得拉個墊背的！”
第三日清晨，鎮北軍的號角聲撕破瞭胡坡的寧靜。上千名士兵列著方陣往坡上，鐵甲在朝下閃著冷，馬蹄踏在凍土上“咚咚”響，像擂著催命鼓。為首的將領騎著匹黑馬，正是侍郎的親侄子趙武，臉上帶著道刀疤，和他叔父趙奎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謝明硯，識相的就把銀子出來！”趙武的吼聲在坡上回，手裡的長槍指著倉庫的方向，“否則踏平胡坡，犬不留！”他後計程車兵們舉起盾牌，刀槍林立，像堵不風的牆。
謝明硯站在坡頂，後是漢蒙百姓們組的人牆，蒙族漢子們騎著馬列在左側，手裡的套馬杆在風中抖；漢族農戶們握著鋤頭鐮刀站在右側，眼神里雖有懼意，卻著狠勁。“要銀子，就踏過俺們的！”謝明硯的聲音不大，卻被風送得很遠，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趙武冷笑一聲，長槍往前一指：“給我攻！”
鎮北軍的箭雨率先落下，像黑的蝗蟲，胡坡的百姓們舉著木板當盾牌，箭支“嗖嗖”地釘在板上，發出“噗噗”的聲響。張嬸的大男孩舉著塊鐵皮，護在母親前，鐵皮被箭得“噹噹”響，他卻咬著牙不肯躲：“娘說，男子漢得護著家。”
第一波衝鋒被壕擋住了，鎮北軍計程車兵掉進裡，被尖木扎得慘，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往上爬，場面慘烈得讓人睜不開眼。牧仁吹了聲口哨，蒙族漢子們騎著馬衝了下去，套馬杆像長了眼睛，專往士兵的脖子上套，拖得他們在地上打滾。
謝明硯和周衡帶著人守在倉庫門口，刀劍影裡，不斷有人倒下。一個年輕的蒙族漢子為了掩護謝明硯，被長槍刺穿了膛，臨死前還死死抱著士兵的，“俺爹……俺替你報仇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卻著草原的方向。
戰鬥持續到正午，胡坡的防線漸漸鬆，鎮北軍像水般湧上來，眼看就要突破倉庫的大門。張嬸突然抱著捆浸了桐油的柴草衝過去，往士兵堆裡扔，蒙族婦人跟著點燃火把，火借風勢，瞬間燃起道火牆，把士兵們擋在外面。“燒啊！燒死這些狗東西！”張嬸的頭髮被火星燎了，卻像沒察覺似的，只顧著往火裡添柴。
那個曾被鎖在地窖的小姑娘，突然想起鹽井暗倉的通風口，那裡直通倉庫的後牆。拉著王大叔的小孫子，順著通風口往裡爬，黑暗中，兩人的小手攥在一起，像抓住了彼此的命。“快！把這個扔出去！”小姑娘從懷裡掏出塊狼頭佩，是一直帶在上的，“讓謝大人他們從後面繞！”
小孫子鑽出通風口時，正撞見謝明硯被趙武纏住，長槍幾乎要刺中他的咽。“謝大人！後面有通道！”娃舉起玉佩大喊，趙武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謝明硯猛地矮，一刀砍在他的馬上，黑馬痛得人立而起，把趙武甩在地上。
“抓住他！”謝明硯嘶吼著撲上去，周衡和牧仁同時手，將趙武按在泥裡。鎮北軍見將領被俘，頓時了陣腳，胡坡的百姓們趁機反撲，套馬杆、鋤頭、鐮刀齊上，把士兵們趕下了坡。
夕西下時，胡坡的坡下躺滿了，鎮北軍的殘部往河下游退去，留下滿地的兵和旌旗。謝明硯拄著刀站在坡頂，渾是，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張嬸走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塊溫熱的糜子餅，餅上沾著點灰，卻是這一天來他吃到的最香的東西。
“守住了。”張嬸的聲音帶著哭腔，大男孩的胳膊被箭傷了，正被蒙族婦人包紮，小兒則抱著塊狼頭佩，那是小姑娘從通風口扔出來的，此刻被染紅了，像顆跳的心臟。
謝明硯著倉庫的方向，那裡的銀子依舊安靜地躺著，卻彷彿沾瞭胡坡的，沉重得讓人不過氣。“還沒結束。”他往河下游看，鎮北軍的旗幟還在遠的船上飄，像個隨時會撲上來的惡鬼，“他們還會回來的。”
風掠過“共耘碑”，碑上的“共”字和“心”字被染紅了，在夕下閃著詭異的。謝明硯突然想起張老三的話，或許真該把銀子沉進胡河，可一想到那些死去的弟兄，又覺得不能退。
遠的胡河上，突然駛來一艘小船，船頭著面“欽”字旗，在暮中格外醒目。春桃商隊的夥計站在船頭大喊：“欽差大人到了！”
謝明硯的心猛地一跳，抬頭去，小船破開浪濤，正往胡坡駛來。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五）銀證驚堂
霜降這天，胡坡來了位不速之客。欽差大人穿著件藏青蟒袍，面容清癯，手裡拄著玉如意，看著不像來查案的，倒像來遊山玩水的。他沒去看倉庫裡的銀子，反而先去了“共耘碑”前，對著碑上的“共”字和“心”字端詳了半晌，角噙著抹說不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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