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十七.一
景裕四年十一月,齊境北方多地驟降大雪,比往年提早半月不止,更是連番數日不絕。為長公主送嫁的車隊行至豫州王屋山一帶,山路阻,轅斷馬乏,囤滯數日難以前進,不得已貽誤了原定於漠北冬掠前夕的婚期。
公主派出了使節輕裝先行前去談判,卻反被扣下,音書由此不通。不日雍州軍報果然八百里加急送回了金陵,上言漠北暗中屯兵黑水東岸,顯然是一早就做好了背諾毀約的準備。
這算是外兩件大事一齊到天子案頭,每日神龍殿裡群臣各執己見爭論不休,奏疏雪片一樣飛進尚書檯。
謝竟趕在早朝之前去見了一趟王俶,後者向他了今日朝議須解決的事項,又傳達了相府的態度與希形的局面,至於臨場怎樣發揮,便是謝竟該琢磨的了。他雖沒有什麼政績,但到底出言門庭,若這點事都需要手把手來教,那王俶本就不會找他做這個舌了。
相府與太初宮相距甚遠,一來二去,謝竟宮就要比往日晚了些,正趕著大多數臣子上朝的時辰,從宮門到神龍殿長長一路,人頭攢,他不知回了多禮、說了多場面話。
雖然朝野上下基本都清楚他手中的“實權”不過代王氏掌,但也不乏有人趁此機會結他,以圖攀附相府。如今的謝竟可沒法學十幾年前的自己,目下無塵鼻孔看人,他需要盡職盡責扮演好一個八面玲瓏、曲意逢迎的偽君子,面對諂不得照單全收,還得做出用的樣子來。
正與散騎常侍寒暄,委婉地向對方表示自己雖然偶爾出摘星樓但實在不需要他送妾來謝府,謝竟就聽後略有,回頭見人群自覺分開兩側,為永巷那一頭的車駕讓出道來。
他一打眼就認出了那是陸令從的車馬,車簷燈上還寫著“昭王府”的字樣。皇親自有特權,不必如他們這些外臣一般步行。
謝竟便止了談,隨著人流避到宮牆邊,跪下候車駛過。
十三年前他宮赴瓊林宴,也是在這條永巷,第二回遇見陸令從,忍一時意氣為秦淮春的失禮向他道了歉,卻反被人報復般地無視掉,下他一城,揚長而去。
那時候尷尬地跪在眾目睽睽下,後同年們好奇、羨妒、譏嘲的目芒刺一般釘在背上,謝竟心中確實是有氣的,但更多的還是揣測——他的臉面丟就丟了,不礙什麼;只是不知這昭王是什麼品,會不會因為此事記恨謝家,給他父兄難堪。
事實證明陸令從不會,但當年的謝竟的確天真地把這當很要一件大事,暗自惴惴了好幾日。
旁散騎常侍悄悄他的肘:“昭王可是難得上一回朝,謝大人曉不曉得,據說是長公主上書求返,故陛下今日連昭王也召進宮裡,橫豎要議出個結果。”
謝竟已在王俶那裡聽說了,但此刻還得裝作剛剛知道的樣子,低道:“當日長公主匆匆奏請陛下給指婚,為的就是躲避和親,只是到底沒躲罷了。如今漠北既然背信,這門親事黃了,自然忙不疊地想趕快回京。”
“陛下既把遣出京外,難道會許如此輕易便回來?就算陛下念著點姐弟之,王相那一關也過不了罷?”他說著徵詢地看過來,顯然是認為謝竟對王氏態度是最清楚的,想要到一點風向。
謝竟著陸令從的車駕遠去,站起來:“長公主豈是好相與的?有在京中,終歸是昭王府多一條左膀右臂,依我說,還是出去了就再別回來的好。”
這話直白,他可以私下對著散騎常侍說,但卻不能當著百的面說。所以當陸令章在早朝上就“是否該放棄和親迎長公主回京”一事詢問他的看法時,謝竟換了種足夠冠冕堂皇的說法:
“依臣愚見,如今最要是穩住已經南下的蠻人軍隊,避免發生大規模的戰事,力求和議,再儘快護送長公主前去完婚,落實後續的通商與互市。談條件時不得暫退一步,熬過今冬再作計較。”
謝竟不知道陸令章在王俶“抱病”期間是否與其過聲氣——這半年來王俶對他卸下了一些戒備,但更多地還是把擺在檯面上的繁冗政務放手給他做,王氏或者士族之間的事是不可能讓他手的,更不曾對他過半點相府與陸令章那微妙的關係。
單就謝竟這些日子的觀察來看,陸令章在朝堂上幾乎不發表意見,甚至連決策都很親自下。此時此刻,他仍是輕描淡寫地充當了一個傳聲筒,思索片刻,道:“謝卿這樣想。但皇兄是一力主張要接皇姐回來的,也向朕上了奏疏,說願意重新整頓虎師北上馳援。”
謝竟只面對陸令章回話,並不看同樣立在階下的陸令從一眼:“但如今虎師已分歸四大營,那便是要吃朝廷糧餉、戍衛京師的,縱然虎符在殿下手中,也不得輕易調。至於幕府山的餘部,陛下委臣代管,若是要臣將兵權還昭王殿下,臣不敢不從,只是殿下也要思慮清楚,這區區八千人是否真能起到‘馳援’之效。”
陸令從蔑聲道:“謝大人紙上談兵慣了,掌管八千人馬尚覺棘手,還是不必置喙他們戰力如何了。”
“殿下教誨,臣自當領。只是如今的景大家也都看到了,淮泗一帶都凍倒了大片麥地,更遑論北面雍州、冀州的邊境。百姓無心戰,只求自保安穩度日,殿下難道要一意拖邊境幾州軍民都下苦戰這個泥潭子嗎?臣是紙上談兵,”謝竟側過臉,高高揚起眉睨著陸令從,“殿下豈非是草菅人命?”
陸令從自是不如他巧舌如簧,但同樣也不會被他恐嚇住,只道:“邊市上流通最盛的是鹽、茶、中原,但蠻人所求源只在土地,否則你以為漠北王庭全都是傻子,放著開市這樣兩廂益的路子不走,一定要不辭辛勞年年南下掠境?長公主此行若帶了邊州城池作陪嫁,那我打包票漠北明天就能退兵;可若是帶著打細算做生意的謀劃,蠻人也知那是治標不治本,怎麼可能買賬?”
謝竟嘲道:“殿下眼一向放得長遠,若真能把疆線往北打個三千里,那便是要彪炳史冊、耀後世了!只可憐雍冀諸州死、凍死、戰死、流離而死的百姓,賤如草芥,白白丟了命,還要被飾是替殿下的功業盡了一份心!”
立時便有王氏門生幫腔:“今年年不濟,百姓飽腹尚且不能,國庫要將主要開支投賑濟,哪裡來多餘糧草銀錢養戰?還是說殿下自有法子週轉?從前殿下怎麼養虎師的,大家心知肚明,捅破了彼此面上都不好看!”
陸令從面極冷,周散出的寒意唬得後面好幾名武都不由自主退了數步,腦子裡還回放著數月前昭王提劍闖進神龍殿,差點把謝大人掐斷了氣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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