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頭》第89章 二一.二(1)

作者:一別都門三改火·9個月前

第89章 二一.二

謝竟將小小的布老虎揣回自己心口,突然有些困道:“你不像個人。”

陸令從問:“怎麼會呢?”

“人說夫妻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我實在不知你到底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我也實在不知我到底值不值得你這樣為我。子奉,你好得讓我覺得有些怕了。”

說到此,謝竟忽然睜圓眼睛,用那副很久、很久沒有出現在他臉上的神和不沾世故的語氣,疑道:“你真的那麼喜歡我嗎?我真的有那麼讓你喜歡嗎?如果是真的,也算是我的一樁功業了。”

這話說得兩個人都笑了出來,陸令從笑得神采飛揚,與新婚時的年風流一般模樣。他推推坐在他上的謝竟:“我想抱一抱你。”

“這不是正抱著嗎?”

“不是這樣。”

謝竟只好站起來,陸令從像抱兒般,一臂讓他坐著,另一臂從他肩後摟過來,把人固定在自己懷中,謝竟只好兩手都環住陸令從後頸借力。纖細的形對於陸令從來說十分輕鬆,孩子氣地抱著謝竟轉了好幾圈,後者的笑聲像翩躚的角一樣飛起來,回味著“喜歡不喜歡”這本不是該發生在一對親十多年的夫妻之間的對話。

半晌,陸令從才站定,抬眼問:“我當年有一次無意聽見神龍殿裡閒聊,母后對著父皇埋怨,說不知道你給我下了什麼迷魂湯,走到哪裡都要把你帶著。你自己說,是不是真的?”

“我還需要那些手段?”謝竟揚起眉,居高臨下地看著陸令從,作勢要親吻他的額頭,卻又在毫釐之外停住:“嗯?夫君?”

陸令從是沒在床笫之間管謝竟妃”“夫人”之類,但謝竟很、很會當面他“夫君”,偶爾只是在份與旁人說話時,用來稱呼陸令從。緣因他並不喜歡這其中含的“夫為妻綱”的潛臺詞,就像相敬如賓一樣讓他到距離和疏遠。

“這還不算迷魂湯?”陸令從收在謝竟後腰上的手,抱姿使謝竟略高出他一截,他就把臉埋在謝竟前,料,比直接更多了一重猶抱琵琶的旖旎。

哪怕謝竟只是哄他開心,就像他們重逢之後謝竟時常表現出的眷、依賴一般,其實並非必不可,而是為了糾正十七歲那無時無刻不想放對方自由的“錯誤”,為了給謝竟自己,同時也給陸令從一種近似於形式化的保證,相互告誡:你們非常、非常、非常需要彼此,要慎自珍重,不能輕易丟開手。

“我沒你想的那麼好,”陸令從終於把謝竟放下來,“我只是有賊心沒賊膽罷了。譬如當日,要不是朝廷發現了你的行蹤,指名道姓召你回京,我本不想放你一個人去相府中忍辱負重,也本不想讓你沾染報仇的汙。我原打算的是把你混在虎師裡帶回金陵,藏在王府後院裡,每天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等我回來,我會把每一個仇讎的腦袋砍下來送到你床邊。”

看謝竟目瞪口呆的神,陸令從繼續道:“還有更過分的呢——我甚至想過勸你不要報仇,就按你父兄在獄中囑咐的那樣,好好活你自己的。我想把你寸步不離鎖在我邊,厭煩頂天天做你事洩慘死的夢,醒來又不見你。哪個人不利己,哪個人不自私?禮義廉恥教我不能,所以我乾脆當沒這回事。”

謝竟緘默良久,只是點點頭:“沒關係,我能夠明白。若換了我是你,相比於並非至親的已矣逝者——我私心裡還是與生者廝守更重要。”

“我最慶幸的,就是當年你沒被京城各家‘榜下捉婿’,反倒是被父皇‘榜下捉媳’了。就算只為這一件,我也一輩子激父皇,也能平了我對他這三十年來的怨懟和不忿。然而,之無——我不想把話說白,我這種‘慶幸’建立在你的什麼東西之上,給你造了什麼樣的後果,你應該最最清楚。”

陸令從言盡於此,謝竟當然明白。這也許是陸令從一直以來最不願讓他知曉的——他慶幸謝竟為了昭王妃,而昭王妃為陳郡謝氏帶來了滅頂之災。親人與人之間永遠找不到一種兼的平衡之道。

謝竟思索良久,道:“子奉,有件事我心裡有個結,不大痛快,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貞祐八年我們親前夜,我爹把我喊到書房,拿晉時楊駿的舊事直白地要我知道,‘與天家婚,未有不滅門者,但早晚事’。”

陸令從的確是第一次聽說,微訝,凝眉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當日天真,不服氣,心裡也是不信的。我本就不懂,我‘想做什麼’絕不意味著我就‘能做什麼’。本就不是這樣的。我爹說我到三十歲才能明白這句話,我也的確到三十歲才明白這句話。我,你,孩子們,每一個人所能掌控的自己的人生,不過只有……”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只有那麼一點點而已。

“我今天向你坦誠,在一些時候——尤其在公車門前,不管我怎麼跪、怎麼哭、怎麼求,沒一個人理我,沒一個人在乎我的至親的死活——在那時我是真的後悔了,我確實希自己從來就不是昭王妃。

“哪怕謝家不得不踏儲位紛爭,以謀士份,或許還能換得新君大度,不計前嫌;可是以姻親份,則十死無生。”

陸令從聽到此,苦笑了一下:“所以,在謝家出事之後,我再也不敢對你說那些我有多高興你了我的王妃云云。”

謝竟卻搖搖頭:“不,我不是為了告訴你我今天仍然在為這件事後悔。我是想讓你知道,於我而言,‘昭王妃’和你的結髮妻不是同一個人,你的結髮妻從來沒有後悔過嫁給你。

“秉難移,我也許來日還會犯這樣的糊塗、鑽這樣的牛角尖。我要你拉我一把,不管你關著我、鎖住我,怎麼都好,你得拉我一把,否則我才會後悔。我知道我一定會後悔的。”

昭王回京不久,就上了景裕五年的第一件大事——久居鳴寺、避世禮佛的太皇太后蕭氏沒能熬過這個春天,在纏綿病榻數日之後薨逝,年八十二歲。

退

殿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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