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二二.一
謝竟醒來時，恍惚中以為外面有一百個綠艾在引吭高歌。
他知道他們起得是晚了些，也知道在有了兩個小孩子之後陸令從和他的家庭地位都要往後排，更知道闔府上下預設陸書青和陸書寧嬉鬧發出的聲音不能算作噪音。
但綠艾僅有獨一無二的一隻，陸書寧與院那些把當布偶娃娃的小丫鬟們加起來則能頂九十九隻綠艾，真是耀門楣，讓人歎服。
謝竟披下床去開門——中間翻越了睡眼惺忪的陸令從，翻越方式是一腳過他的前。
門甫一開，陸書寧像一陣旋風捲進來，後面果然追著彈弓般的綠艾。前者在還沒人把看清時已經掃境而出，還極聰明地順手把門帶上，將“追兵”擋在後。綠艾沒剎住車，咣的一聲撞在門板上，聽得陸令從和謝竟同時打了個激靈，就見頭暈腦脹地在原盤旋了兩圈，調轉方向另闢蹊徑，從剛開了條的窗戶嗖一下又飛了出去。
陸令從倒回床上，拿枕頭矇住自己的臉，含混道：“我看大家都瘋了。”
謝竟睡不著了，坐到鏡臺前梳洗，朝外面道：“銀綢幫我摁住他倆，說了多次，沒吃早膳不許去園子裡！”
銀綢忙著攔截陸書寧，本沒工夫搭理他，廊下的小姑娘聽見，轉回因跑變得興微紅的臉，笑盈盈脆生生道：“王妃，還有一刻鐘該用午膳啦！”
謝竟失語，抬眸看了一眼已上中天的太，默默關上了窗。
陸書寧兩歲過半，跑跳已是輕車路，把哥哥小時候那一份全都補了回來。烏巷、鳴鸞殿和昭王府當然視這個如珠如寶，雖然的出生並非完全在預期之中。
那年從陳郡回去，皇帝雖然沒派公務給陸令從，但是卻讓謝竟在禮部掛了個名兒，跟著張太傅一起理次年開恩科的諸項事宜，一直忙到貞祐十三年殿試結束才算告一段落。
每一次春闈都是京城中人際最忙碌的季節，新科舉子們在仕途、姻親上各有觀，與朝臣士族們彼此雙向選擇。謝竟就算已經十分“消極怠工”，但還是不得不常常出於類似的社場合。便是普通的禮部員，因為主考與門生之間特殊的師徒關係，都會難免顯眼，更別提他還有昭王妃份加持，更是在風口浪尖。
謝竟不想等皇帝發覺他被迫的“活躍”再來警告他，那就晚了。就在他琢磨的辦法時，陸書寧來了。
他簡直是歡天喜地衝進宮裡，第一時間把禮部的差事推掉，順便因為陸令章現在長大些，更多時候在國子監跟著幾位大儒讀書，謝竟只隔幾日才去一次，所以乾脆把臨海殿的晝講也一併蠲了，徹底無事一輕。
陸令從雖然起晚，但收拾得比謝竟快，率先走進花廳。陸書青趴在膳桌上，一面專心致志看一本傳奇小說，一面吃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酒釀。陸令從問：“你現在吃一肚子涼的，等下午飯怎麼辦？”
陸書青探頭看到謝竟還在屋，沒注意到他這邊，便把剩下小半碗酒釀推給他爹，書豎起來往臉前一擋：“那不吃了。”
飯後照例擺上時鮮水果，寶石紅釉折腰碗裡盛著糖漬青梅，芭蕉葉水晶盤卻是嫣紅的櫻桃，丹碧瘦相間，濃墨重彩地湧進人眼裡。
平時總要延宕到最後一個的陸書青早已吃飽喝足，卷著書離席，謝竟奇怪：“你今日怎麼不吃果子了？”
陸書青頭也沒抬，下臺階時差點撞柱子上，這才掀起眼簾看了看路，回頭笑道：“姨娘說了，食生冷。”
午後院的庭中鋪起了簟席，銀綢在趁天氣好曬藥草，陸令從把陸書寧抱在膝上，斜坐在旁，教認一認名字。園子裡專門闢出一小塊地方來給銀綢做藥圃，陸書青常跟著去蒔弄花草，銀綢給他一些種子讓他全盤料理，結果有死有活，他去年夏天有一次中暑還用上了自己種的藿香。
謝竟走進書房間，路過陸書青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書，發現是《搜神記》，怪道看得如痴如醉廢寢忘食，便順口說：“外公那裡有一套繡像本，你看完了可以去烏巷借。”
他其實並不太管兒子看什麼東西，自己和陸令從的書房都是完全向陸書青敞開，只要能看懂都任君挑選。陸書青的狀況與父母都不同，太早就被捧上權力中心，承了過多的關注和寵，兩人反倒希他收斂一些鋒芒，不要過於出類拔萃的好。
陸書青知會道：“對了，我和舅舅舅母、表兄約好，明日一起去梅山踏青看小鹿。”
聽他提到遊玩的事，謝竟想起來問他：“我那天把你之前說好看的浣花箋放在桌上了，你看見沒有？下月端午要在園中設宴待客，給你的朋友們寫好請帖了麼？”
陸書青雖然不算非常會呼朋引伴的格，但頗有一批好的仕宦家族同齡人。他點頭：“大家都覆信了，只有王家還沒回音。”
謝竟想起那個總共沒有來過昭王府幾回，沉默秀的小孩，嘆道：“我倒忘了囑咐你。阿篁家和我們家……不太一樣，去信也許會給帶來麻煩。”
陸書青還並不明白，他那群個個都是金尊玉貴、天之驕子的朋友能遇上什麼“麻煩”，但聽母親語氣鄭重，只能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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