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頭》第100章 二四.一(1)

第100章 二四.一

神龍殿的偏殿十分安靜，濃郁藥氣彌散開，謝竟坐在爐火邊暖著子。冬意越發深了，整日都沉沉的，只從下馬車到宮門的這幾步路，他的手都被吹得生疼。

皇帝的病眼見的是不大好了，其實誰也沒有料到會這麼快。雖然稱病有一年多，但實際反反覆覆，且又不是什麼兇險絕症，朝野上下都還難免抱著一僥倖。

謝竟是依例宮侍疾，但皇帝不太願意見他，也沒有神見他，無非來應個卯、不給昭王府留下話柄罷了。

唯有今日不同，皇帝專門宣召，讓他將陸書青也帶進宮。

陸書青這幾年做了哥哥，自覺是個小大人，不像時那樣常常黏糊撒了。但這也不由得他，三不五時還是會被謝竟抱過來親暱一番，他倒也乖覺，呆在母親懷裡就安心做個貓崽子，墩在那裡懶懶地不彈。

烤了一會兒火，鍾兆從殿迎出來：“王妃與世子久等，陛下午睡才醒，可以進去請安了。”

二人起，剛要挪步，卻見鍾兆神有些微妙：“……陛下只傳了世子單獨。”

陸書青回眸看過來，謝竟只得推了推他的肩：“娘就在這裡等著。”

他目送兒子消失在殿門後，百無聊賴地走了片刻神。案上的蔥綠釉瓷盤中堆滿了山藥糖，大約是皇帝命人給陸書青準備的。炸得金黃的皮滾了糖漿撒了桃仁碎，瓤裡卻糯綿，且只有節制的一點甜。宮裡是沒有人吃甜的。口中閒著也是閒著，那油香氣又饞人，謝竟便拿了一枚含在裡嚼著。

吃完後他從荷包裡出一把篆刻刀，一枚袖珍的白玉，開始專心致志雕起來。

年關時，烏巷收下了那批來自雍州太守何誥的藍田玉料，謝兗送了些到昭王府，鎖在庫房閒置數月。謝竟反正無事，就挑揀了幾塊質地上乘的，邊學邊練著手，想著雕一對白璧，明年送給陸令從做生辰賀禮。

陸書青走進後殿，幔帳低低垂著，檀香繚繞，在薄暮時分的暝中像從古畫上裁下的一角。

皇帝合靠臥，面前案上一張棋盤，抬頭見了他，道：“青兒來了。”

陸書青覷他神頭尚佳，倒不像是剛睡醒的樣子，湯藥還冒著熱氣擱在一旁，便道：“孫兒先服侍祖父喝藥吧。”

皇帝卻擺了擺手：“陪祖父走完這一盤，執黑還是執白，你自己選。”

陸書青不敢違逆，只得坐到皇帝對面。他沒有靠觀察盤中局勢風向來選，而是下意識執了白子，緣因在家總是他爹讓著他，毫無顧慮，規則又隨意，悔棋、換子換人、下到一半現場授藝，都是常有的事。

“你可知道，青兒，”皇帝不不慢道，“你父王的棋技，是他時朕教給他的。”

陸書青上應著“自然，父親常對我提起”，心裡想著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只曉得陸令從比較敬重那位姓何的、早年被貶謫的師長，一直想當然以為，定是何大人教會他對弈的。

皇帝彷彿一眼猜他的小心思，不置可否道：“他常提起麼？”

“只可惜他的棋風太倚仗天與直覺，大開大合，也不願意打磨，”他繼續道，“你的叔父又完全毋須打磨，不是圓玲瓏，卻是毫無銳意了。”

他抬起眼，堪稱和藹地向陸書青笑了笑：“哪一種都不是天子該有的品。”

陸書青並不能徹地理解皇帝的深意，但也知道，“天子”絕不是應該出現在他們之間的詞彙。可是更讓他無言以對的話還在下面：

“會是你嗎，青兒？”

什麼會是他呢？他會是什麼呢？他只是昭王府的世子，一個不愁吃穿、每天過得無憂無慮的小孩子。祖父對他是慈甚至於溺寵的，對妹妹也算寬厚，陸書青印象中絕見祖父怒，大悲大喜更是從不曾有，視萬事都是淡淡的。但他父母並沒有這樣的“待遇”，父親厭煩與祖父和王皇后發生衝突，所以能避就避；母親倒是不憚於當面頂撞，可看在他和妹妹得到善待的份上，也就退讓三分。

陸書青誠實地說：“孫兒愚鈍。”

“不，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祖父才是一個庸人，”皇帝平靜地說，“一個平庸的君主和一個更加平庸的父親，沒有什麼文治武功，只是把大半輩子都用在制衡之上，從一場權力更疊中，再走進下一場。”

“可是青兒，對於朕這樣庸碌又不由己被推上至高之位的人來說，要求朕做一個仁君無可厚非，要求朕做一個明君，是不公平的，也是殘忍的。自保的手段只有坐山觀虎鬥，臣子相爭天子得利，放任他們彼此之間去角逐，才不會把主意打到朕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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