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剛要開口卻再次被柳致遠打斷，柳致遠繼續說：
“而後，在魏影的引薦下，我暗中見到了逸郡王景幽。
他沒有半分遮掩，坦坦地告訴我，他的父親廢太子之死，皆是皇權鬥爭所致。他要復仇，要登大位，要清算所有舊賬。
他給了我一個承諾——
一個讓我甘願放下所有堅守，孤注一擲的承諾。
他說，若他登臨大寶，此次冤案他願意為其翻案，日後也願將大梁律法修訂之權，盡數予我，由我執筆，重定刑律，重樹法度。
以律法約束百，約束宗室，約束權貴，絕不以一己好惡踐踏律法，絕不讓無辜者再枉死。”
柳致遠抬眼，著兒，眼中終於有了一微，那是絕境中窺見的希：“我知道，律法改革從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君權的約束更是難如登天，可景幽是第一個，願意給我這樣承諾的人。
我知道他有野心，有殺戮，可他給了我一個可能——
一個讓律法不再形同虛設，讓人命不再輕如草芥的可能。”
柳聞鶯聽著柳致遠的敘述當然明白景幽這話的力究竟有多大。
可是柳聞鶯心頭的震撼仍未散去，另一重更深的惶恐與疑慮，卻如藤蔓般死死纏上心口，讓忍不住前傾子，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抖：
“爹，兒明白您的想法，可……逸郡王他，真的可信嗎？
他所求的是大位，是復仇，您與他談律法、談約束君權，談修訂梁律，焉知不是他為了拉攏您，特意畫下的一張大餅？
待他日他真登臨大寶，權柄在手，皇權至上到時候他翻臉食言，咱們柳家，豈不是萬劫不復？”
這話問得直白，也問得錐心，是柳聞鶯作為現代人最清醒的顧慮，也是最害怕的結局——
父親傾盡良心與全家安危去賭的希，到頭來只是一場心編織的騙局。
柳致遠看著兒眼底的焦灼與不安，非但沒有怒，反而緩緩地、輕輕地笑了。
他的笑容裡沒有半分勉強，是歷經絕、看世後的釋然，卻又裹著一層孤注一擲的滾燙。
“傻孩子，你以為爹沒想過嗎？”他抬手，輕輕了柳聞鶯的發頂，作溫，語氣卻平靜得近乎通，“景幽是不是畫餅，會不會食言，爹心裡比誰都清楚。
奪嫡之路，本就是骨鋪就，他有野心，有殺伐，有海深仇要報，他日為君，也未必能事事如今日所言，這一點，爹從不自欺欺人。
你也知道，文太師是我恩師，他居高位，風骨凜然，能在君前直諫，能憑一己之力中立自保，甚至能護我一時周全。
可我，我終究是微言輕。無權，無勢，連自己的良心都無安放，連救命恩人的命都護不住。百餘人，都是無辜的生命啊……鶯鶯，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我救不了他們，申不了冤，甚至連他們立一塊碑都做不到！”
說到此，柳致遠眼底的釋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骨髓的不甘，那是被世道碾、被皇權擺佈、連命運都攥在別人手裡的憋屈：
“我恨的從不是興王，也不是家，而是恨這世間所有的公道、生死、對錯，全都由高位者一言而決。
我像一隻螻蟻，拼盡全力想護住邊的人，想守住一點底線，卻發現我連發聲的資格都沒有，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種無力，比死更難。
我不想一輩子都這樣，不想一輩子看著良善被屠戮，看著冤魂無申訴，自己卻只能在一隅，苟全命，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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