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軍區主樓東側的走廊還浸在灰藍的天裡，日燈管嗡嗡作響。薛羽一路小跑，軍靴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像把時間敲得更。他手裡攥著一隻掌大的封袋，裡面是一撮泛著幽藍微的土壤——那是昨夜從野薄荷鬚旁刨出來的實驗樣本。袋口著標籤，墨跡未乾：
【樣本編號：β-0719-02】
【活指數：42.7】
【備註：晶核殘渣+次元分解產】
林青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側，門沒關嚴，出一線燈。薛羽顧不上敲門，側進去，一涼氣撲面而來——屋裡空調開到最大，仍不住那淡淡的餿味：餅乾後的油膩、鹹菜發酵的酸、米飯冷掉後的陳。林青正埋頭對付早飯：不鏽鋼托盤裡，一塊被掰得七零八落的餅乾堆在米飯上，旁邊是一撮醃蘿蔔條。他左手拿筷子，右手還攥著半張報表，眉頭擰“川”字，指節因用力微微發白。
薛羽的突然闖讓林青下意識抬頭，筷子尖的米粒掉回托盤。他眼下烏青一片，角起了燎泡，顯然又是一夜沒睡。沒等他開口，薛羽已把封袋“啪”地拍在桌角，撥出的白氣在冷氣裡凝霧：“了。”
林青的目從封袋移到薛羽的臉，再從薛羽的臉移到袋子裡那撮閃著星芒的土。他放下筷子，指腹蹭過標籤，聲音沙啞卻不住：“活四十二？你確定？”
“凌晨三點測的，三重複核。”薛羽抹了把額頭的汗，“薄荷鬚48小時長了17毫米，葉片銀藍素含量0.8%，沒出現纖維化畸變。”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最重要的是——沒有次元基因片段殘留。”
林青猛地起，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他胡拉了兩口飯，鹹菜梗卡在牙裡也無暇理會，抄起對講機：“科研所、林業所，所有在崗人員，五分鐘到實驗田集合！”說完抓起椅背上的白大褂，邊走邊穿，襬掃翻了水杯，水漫過報表，墨跡瞬間暈開。
薛羽轉帶路，兩人幾乎是衝下樓梯。林青一路打電話，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老鄭，把譜儀搬過來！對，就是上週從北嶺拆下來的那臺……小李，通知炊事班，今天所有變異殘骸優先送實驗田，不許再拉去堆！”
冬季的太剛冒頭，地面已泛起一層晃眼的白。薛羽的帳篷在營地西北角，一排活板房最末間。推門時，冷氣混著土腥味撲面而來——屋裡沒開窗，遮簾拉得嚴嚴實實，頭燈的束直直打在角落那隻塑膠箱上。箱子裡，幾株薄荷苗著纖細的，葉片邊緣泛著不自然的銀藍，像被月鍍了霜。科研所的人先到了。領頭的是生組的副組長許蔚，白大褂裡還穿著防彈背心，顯然是剛從靶場下來。後跟著兩個實習生，一人拎恆溫箱，一人扛便攜顯微鏡。林業所的老高也著氣趕到，手裡攥著一把土壤鑽，上全是泥點。
“樣本呢？”許蔚的聲音比林青還啞。薛羽指了指塑膠箱，立刻戴上手套，小心地撥開土層，剪下一截鬚放進培養皿。老高則蹲在地上，土壤鑽“滋啦”一聲捅進箱角，帶出一管分明的土柱：上層是暗褐的腐土，下層漸漸泛出幽藍，最底部竟夾著幾粒細碎的晶核殘渣，像星星落在泥裡。
閃燈此起彼伏。實習生一邊拍照一邊嘀咕：“系沒有異化結節……維管束排列正常……天，這是災變後第一次見到非畸變的次生生長！”老高突然“嘿”了一聲，手指抹過葉片背面，指腹沾了一層極細的銀藍末，在燈下閃著磷：“薄荷醇含量至是災變前的三倍，而且——”他了指尖，眼睛猛地睜大，“沒有苦味，是甜的！”
林青的結滾了一下。他想起報表上那串數字：全軍區糧食儲備僅剩不到半年，而下一批合澱生產線因原料短缺要延遲三週。更糟的是，變異雖然高蛋白，卻含有一種未知的朊病毒，食用者會在72小時出現不可逆的角質化病變——上個月三營的兩個新兵就是吃了烤裂齒螳，現在還在隔離室裡長鱗片。
許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活來源確認了嗎？”薛羽把封袋拋給：“晶核殘渣只佔0.03%，主要能量來自次元分解後的短肽鏈——我試了三種比例，這是唯一沒發植基因跳躍的。”老高：“而且土壤裡出現了新的菌群，能把次元裡的‘蝕變因子’轉化磷酸鹽，相當於……”他做了個吞嚥的作，“相當於把毒藥變了料。”
屋裡陷短暫的寂靜。只有顯微鏡的冷燈在晃，映得眾人臉忽明忽暗。突然，一個實習生“哇”地哭了出來，眼淚砸在防毒面的鏡片上：“我妹妹在九區，三天沒分到主食了……有了這個，就不用吃土了……”
林青別過臉，拳頭攥得死。半晌，他啞聲開口：“許蔚，你帶人做毒理實驗，24小時我要安全劑量報告。老高，土壤菌群分離培養，今晚之前把擴培方案給我。”他轉向薛羽，眼裡佈滿，卻亮得嚇人，“你，跟我去趟軍需。變異殘骸從今天開始全部改道實驗田，誰敢私拉一車去堆，老子崩了他。”
過遮簾的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的線。塵埃在柱裡飛舞，像無數細小的孢子。薛羽看著那幾株薄荷，葉片在風裡輕輕，銀藍的微彷彿某種無聲的應和。這一刻，他忽然想起災變前某大學實驗室裡那株轉基因番茄——當時導師說：“人類改造植的極限，取決於我們敢不敢直視飢本。”
而現在，飢正站在門外，用次元的獠牙抵住所有人的嚨。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把獠牙磨犁鏵，在廢墟上種出下一季的糧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