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了,裡面的氣泡都出去了,是因為有筋骨,泥裡的纖維都順了。”小栓拿起塊坯,往地上輕輕一磕,坯沒碎,卻彈了起來,像個小小的皮球,“陳師傅說,好坯得‘能屈能’,像做人,不能太,也不能太,太了容易碎,太了立不住。”他指著窯邊的柴堆,那些松柴碼得整整齊齊,像堵牆,柴塊的斷口泛著松脂的,晶瑩剔,“燒這坯得用松柴,火力勻,煙,燒出來的瓦帶松香味,用在屋裡,夏天都涼快些,像帶著樹蔭的涼氣。”
黎杏花拿起塊燒好的青瓦,敲了敲,聲音清脆得像鈴鐺,餘音能在耳邊繞三圈,久久不散。
瓦面得能照見人影,連鬢邊的野都映得清清楚楚,花瓣的紋路都看得明明白白。
邊緣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沒有一飛邊,指尖過去,涼得像塊玉,沒有一點刺。
“真能用上幾十年?”輕聲問,像在問瓦,也像在問自己,指腹在瓦面上輕輕,那冰涼的裡,彷彿藏著松柴的香氣,窯火的溫度,還有坯人沉穩的力道,一點一滴都融在了瓦里。
“我師傅說,他爺爺燒的瓦,現在還有在房上的,七十多年了,雨都,瓦面還亮著呢。”小栓的臉上帶著自豪,眼角的笑紋裡還沾著窯灰,像撒了把黑,“他說手藝這東西,騙不了人,你對它上心,它就對你盡心,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蓋房子雨,用不了幾年就得換。”他指著遠的屋頂,那些青瓦在下泛著青白的,像蓋了層霜,整齊劃一,“你看那房,民國時蓋的,瓦還是我太爺爺燒的,下雨時,雨聲都是勻的,‘沙沙沙’的,像撒沙子,不像別的房,‘噼裡啪啦’響,那是瓦不平,雨打在上面聲音才。”
夕西下時,天邊的雲彩被染了橘紅,像燒紅的炭火。
黎杏花和邱癲子往回走,手裡各捧著塊陳家的青瓦,瓦面在暮裡泛著青白的,像兩塊凝固的月,沉甸甸的,得手心微微發麻,卻讓人覺得踏實。
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兩個並肩而行的巨人,隨著他們的腳步緩緩移。
“嫂子,明天我教你‘耳聽風’,”邱癲子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卻著滿足,結了,嚥了口唾沫,嗓子有些幹,“聽瓦裡的風聲,能辨出向山的晴,比看天氣預報準。颳風時,向山那邊的風聲沉,像悶雷,是要下雨;風聲脆,像鈴鐺,就是晴天,錯不了。”
黎杏花點點頭,指尖在瓦面上輕輕,那冰涼的裡,彷彿藏著無數匠人的心思、天地的氣息,還有自己剛剛找到的那點“氣脈”,在裡緩緩流。
忽然明白,邱癲子說的“人為”,不是把人當冰冷的工,而是讓人心、、意,都像心燒製的青瓦,既承得住風雨,又藏得住日月,在天地間站得穩,立得正。
就像這瓦,歷經、燒、淬,才了能遮風擋雨的,人也得經事、磨心、煉意,才能個頂天立地的人,能擔當,能堅守。
回到家時,汪東西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咚、咚”的,勻得像鐘擺,每一下都劈在木柴的紋路里,裂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刺。
他的作沉穩有力,斧頭舉起時不慌不忙,落下時準果斷,像在進行一場儀式。
四大秘卷對於世人來說是絕,但對於被認可的人來說,只是引領修行的工。
黎杏花把陳家的青瓦放在窗臺上,月落在上面,反出淡淡的,照亮了窗臺上那本攤開的《蜂花柬》,書頁上“人為,蜂為用,花為,世為柬”十二個字,在月下彷彿活了過來,像窯裡的火氣,在夜裡慢慢升騰,又慢慢沉澱,化作了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在這尋常的院落裡,在這平凡的人上,悄悄紮下了。
夜風穿過屋瓦,發出“嗚嗚”的輕響,不再是之前的雜,黎杏花側耳細聽,竟聽出些細微的差別——靠近向山的那面瓦,風聲些,像的低語,帶著山間的水汽;背向山的那面,風聲些,像壯漢的吆喝,帶著勁。
想起邱癲子的話,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像嚐到了剛出窯的瓦,帶著清冽的、踏實的香,那香氣裡,有松柴的醇厚,有泥土的清新,還有自己終於找到的那點“氣脈”,在腹間緩緩流,像條溫暖的小溪,滋養著心。
這一夜,黎杏花睡得格外沉,夢裡沒有雨的慌張,只有青瓦在下泛著,窯火在夜裡跳著舞,還有自己站在屋脊上,鼻尖對準向山時,那陣眉心的清涼,像天地在輕輕點頭,說:“對了,就是這樣。”
夢見自己變了一片青瓦,躺在陳家的窯頂上,聽松風穿過瓦,像樂曲在演奏;看月灑滿瓦面,像鋪了層銀霜;上印著坯人溫暖的指印,帶著松柴的香氣,在天地間靜靜地待著,既不張揚,也不卑微,只是穩穩地,守著自己的那方天地,為下的人遮風擋雨。
而窗臺上的青瓦,在月裡靜靜躺著,像一塊等待被讀懂的柬帖,上面寫滿了天地的語,窯火的箴言,還有無數匠人的心事。
只等用心的人,用一生去解讀,去踐行,讓自己也為這樣一塊瓦,在世間站得穩,立得正,承得住風雨,藏得住日月,活“人為”的真諦,在天地間,活出自己的那份堅守與擔當。
那些縱橫錯的定位點與脈絡線,對初次的人而言,恰似墜佈蛛網的迷宮。
每一個座標都藏著天地的語——東邊那棵老槐樹的樹影在辰時需落在第三塊青瓦的榫卯,誤差不能超過半寸,否則便會錯過與晨匯的氣脈; 西廂房的後窗稜得與遠“鷹石”的尖角形直線,正午時分的日影需恰好切過窗紙中央的梅花紋,那花紋是黎杏花出嫁前繡的,針腳細,如今已有些褪; 西邊的溪流在酉時得與屋簷的滴水線連直線,水流的聲響需與瓦當的共鳴相合,像琴瑟和鳴,多一分則喧,一分則寂,連村口的老黃牛都能聽出不對勁,會朝著水流的方向哞哞。
每一條連線都牽著山川的氣息,主峰的稜線要對準堂屋的中梁,那中梁是汪東西當年親手選的松木,筆直得像杆槍; 側峰的廓得與院牆的弧度相合,院牆是用河裡的青石砌的,歷經二十年風雨,石頭的稜角已被磨圓,卻更顯沉穩; 連山尖的朝向都得順應季風的走向——春迎東南風時,山尖需如船頭分水,讓暖風順著窗欞溜進屋裡;冬擋西北風時,山脊得似盾面承力,護住院子裡的菜窖不被凍。
要將這數十個點位一一對應,準落位,堪比在暗夜中穿針,非得有稔此道者在旁親手校準,用指尖住手腕調整角度,用言語點撥氣息流轉,方能在反覆修正中漸漸到那層神秘的真相,像剝洋蔥,一層一層揭開,才能聞到核心的辛辣與通。
邱癲子不過講解了“鼻準定”“肩峰對山稜”這兩個要訣,黎杏花便覺腦中有無形的力道在攪,像被頑撥的算盤珠,橫豎都對不上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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