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宛丘。
邸外,麻麻的武夫或蹲在牆下沉默,或靠在牆上察聽宅靜。
中庭站著數百將校,把院子得滿當當。
幕府群職跪坐在廊下,彷彿定。
趙麓、趙霖、趙邈、趙嫣然、趙姿、趙夢……一眾趙氏子低著頭,垂立左右。
有的表呆滯。有的惴惴不安,闢若趙霖、趙嫣然、趙夢,他們幾姊妹本來被聯姻汴人。趙霖和朱溫、張惠的長朱令雅定了娃娃親,俟兩個孩子元服、及笄就婚。趙嫣然和朱溫庶三子友璋搭配,趙嫣然今年已十七,早就能嫁了,之所以沒有,是因為朱友璋還在長。趙姿、趙夢也各有安排,不是小豬仔就是高層文武。
這是好事,等朱聖革唐定業,陳州趙氏就是元從功臣,駙馬、外命婦、公侯順利章沒得跑,五代人的富貴問題不大。
但簍子就出在這!沒想到朱聖金玉其表,是個泥足巨人,被天子和諸侯幾腳就踹了路邊野狗。大梁土崩瓦解,草臺班子已無人敢扛旗了。
賊大敗。車駕,帝曰陳有重罪。詔書已過許昌……這些噩耗如同閻王帖。趙羽等被“點到名”的只覺五雷轟頂。纏綿病榻已久的趙昶的病也迅速惡化,短短兩天至於彌留,一番費力救治,才從鬼門關搶了回來。
所謂群雄爭霸,限人口、兵員、財富、歷史留等種種因素,與大部分藩鎮無關。
比如德。西晉北燕,東魏南梁,被四大強藩圍鐵桶。任你野心、權逆天、武神轉世想幹點事難得很。德的穩定,是地緣政治決定的。
再如忠武。在討國昌父子與王、巢、蔡、鹿之中屢遭重創,到黃巢來寇,甲士不過萬,之後和饕餮強狼為鄰,以朱溫的作風,不跪就會死。
什麼“犨賴其力復振,故輸調襄助常先它鎮。”因為恩,所以當狗跑得比誰都快,純純史的天真幻想。
被汴人鎖困,造反也沒求助件。陳、汴強弱懸殊,不備對抗能力;二者是後世犨、昶、羽一以貫之“為朱鷹犬”的緣。求富貴是基於求生存的次要衍生。這也是為什麼朱溫第一次薄潼失敗,魏博說翻臉就能翻,素來桀驁的忠武軍卻跟著朱溫冥頑不靈、趙昶直到朱溫死了才攤牌中立。
趙昶聽說皇帝上病就惡化的原因也很簡單。
朱溫強需要依附。現在皇帝回來了,需不需依附?但來得及麼?鐵削藩趁機剷除忠武軍的膽子,聖人現在大概沒有,也做不到。索命趙家的膽子呢?多半有。能不能做到?族趙者,以忠武軍節度使賞之,多半能。
當然,忠武軍附逆也有朝廷的關係。朝廷威權喪失,無力庇護。其附逆也正是中央威權喪失的表現。那麼,該不該罰?
答案是肯定的。
就好比在惡霸的脅迫下殺人,仍然構犯罪,這是結果決定的。但得據況態減免,以免此案後的被脅迫者與犯罪份子積極合流,這是為後人、社會考慮,儘可能減輕類案的惡程度、歸案難度、辦案本。
國朝理悍帥也是這思路。
哪怕王承宗這種鳥人,家屬宗族只要主朝,一概善遇甚至任用。即使和吳元濟打得流河——“憲宗遣使許不死。”為什麼王彥章奉天后朝,朱瑾、李匡威、安知建、李存孝走投無路都考慮朝?有這個政治傳統,李唐有這個背書。
但到趙家的案例。作為唐臣的趙家實際參與了潼、兩戰,面對面殺過王,忠武軍可以著鼻子裝傻,趙家付出對等代價是最起碼的。不想某天被人屠了,就只有朝。朝廷會強忍噁心接納,但有些人不能活。有些人活著,就接納不了。可以寬容李師道家人,但不寬容李師道,就是這個理。
忠武軍要想不被討,趙家要避免滅族,得找替罪羊。否則就賭吧,賭聖人會不會以誅“昶”為名會獵許昌,賭能不能複製陳州三百日的奇蹟。單單問罪趙家,誰也沒話說。趙家得慶幸自己有善政,深得擁護。不然,怕不是已如羅弘信被扣上一頂“罪在親汴”的帽子死了。
今日幕僚、將校、趙氏子弟聚集在此,就是為了這事。
趙嫣然轉頭看了眼趙霖他們。
趙麓、趙邈兩位堂兄和妹妹趙姿一如平常。
趙夢無聲的眼淚如珠,我見猶憐。
趙霖軀微微抖,臉一片灰鬱。趙嫣然撇撇,這種懦夫也能被朱溫看上?孟父怎麼會有你這種兒子?除了吃喝玩樂一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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