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諸臣都大驚失：他們大都知道宮中有事，因此勿勿趕到，原以為是叔侄相爭，卻沒想到桓帝反而在問罪長子！
四下裡靜得可怕，只聽桓帝繼續道：“你生母薛氏乃是平康司的歌伎，歌舞宴飲之時亦有其他幕之賓，朕為皇子時偶然臨幸，八個月後你就呱呱墜地，朕雖有疑，皇考烈祖卻認為生在元春乃是吉兆，以瑞字為你起命，從此便了朕之長子。”
桓帝帶著一冷笑看向李銳眼神中有嫌惡更有譏諷，“朕寬宏待人，讓皇后把你養大，沒想到卻助長了你的狼子野心，竟然對這把座椅虎視眈眈。早知如此，本就不該把你記在皇家的玉碟上！”
李瑞單膝跪地，形搖搖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他作為庶長子，從小便知道自己生母卑微，後來養在鍾皇后膝下，侍下人們總不免有些閒言碎語，他生要強，聽在耳中更是鞭策自己上進。卻沒想到……自己在父皇心中本不是他的脈，甚至這般嫌憎猜忌！
上的甲片彷彿有千斤之重，讓他的心往萬丈深淵裡直墜，李瑞只覺心灰意冷，眼圈泛紅。桓帝俯視著他，如平時俯視螻蟻眾生般，帶著一不易覺察的笑，正要繼續，卻聽有人清脆的打斷了他，“父皇說得不對。”
這種場合誰竟敢？眾人驚詫看時，卻見一纖弱披玄錦織金斗篷，裾曳地如拖翠，髻綰玉珠綴星華，緩緩朝眾人走來。
雪夜路，行走時環佩泠泠作響，近前更見容人。桓帝眨了眨眼，這才認出來是自己的十公主。
“思晏，怎麼是你？！”思晏是室李琰的小字，非親近之人不能知曉。桓帝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小兒竟然會突然出現於此：平日裡溫嫻雅只音律，對朝政國事毫不問，又怎會……
李琰走到玉階之下，抬頭端詳著父親，又看了一眼旁的兄長李瑞：在現世中，他們是數月沒見，然而穿越兩世，黃泉碧落間，已是訣別父兄十餘年了。
“父皇之前所說並不屬實。薛人見幸八月後生出大哥，這是玉碟譜系上的記載。可您明明知道，玉碟上所寫是錯的。”
李琰本不接父親的問話，直接把桓帝之前的話駁回，頓時引發他然大怒，“逆！你跑到這裡來胡言語，究竟是誰指使？！”
桓帝為帝日久自有積威，怒喝之下以為兒會有所懼怕，誰知李琰卻是淡然自若。
桓帝雖有王者氣度，然而他也不過是江南一隅的國君——李琰在夢中之世曾經面見過大周天子，也曾侍奉過燕帝這般雄主，他的雷霆之怒都已經承過，還會懼怕眼前這場面？
微微一笑，繼續說道：“父皇邂逅薛氏是在升元十八年四月，薛氏發覺懷有孕是在七月，大哥出生是在次年四月。也就是說，薛氏被您收宮中十二個月以後才生下大哥。大哥的世沒有毫疑問，這一切記錄都能在彤史中查出。”
彤史記錄著後宮子侍寢人選和時日，桓帝早早就被封為皇太子，一直住在東宮，是以他的妃妾也有這樣一本記載。
眾人聽了這話都覺詫異：這跟剛才桓帝所說完全不同呀。
“彤史早就封存又是在東宮之時，因此父皇你改了玉碟宗譜卻忘了要改彤史記錄。至於父皇為什麼要將薛氏的承寵時日往後改了四個月，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在場的都是人，算了一下李瑞的出生之年，頓時心中雪亮：升元十五年皇后薨逝，桓帝當時為太子要服齊衰三年，原本到升元十八年秋才出了孝，恰巧就差一兩個月的時候薛氏懷孕了。唐國禮教並不太過拘泥，但為皇太子讓妃妾孝期有孕，傳揚出去還是有損聲譽，所以就把玉碟改後了四個月。當時知人只有寥寥三四個，又都有所默契，自然也不會質疑皇長孫的脈。沒想三十七年後桓帝居然顛倒黑白，朝著自己頭頂潑了一盆綠，也算是個狠人。
六部員中有老資格的互相使了眼神，有人笑有人沉默不語，氣氛有些怪異尷尬。桓帝又氣又急之下卻是詞窮，抖的手指著李琰，一旁的元老馮延巳老巨猾，雖然已經知道李琰所說是真，此時也只能出來打圓場：“彤史亦可造假，公主未到及笈之年，又怎麼懂得這男之事呢？”
“彤史可以作假，可我這還有證人呢。”
李琰示意後跟隨的司南，“請三叔母。”
柳氏被五花大綁了抬了過來，李琰示意司南把弄醒，拔刀直接架在脖項之上，“三叔母，叔父應該跟你說過父皇孝期有了大哥這事吧？”
柳氏剛醒驚魂未定發現自己被搬到門廣場，正要尖，卻被這一刀嚇得住了，李琰緩緩道：“三叔已死，三叔母還是把一切都說了吧。”
柳氏是個藤蘿菟樣的人，聞言正要大哭，眼珠轉了轉，看到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局面，心裡約有些快意：害死了我夫君，你們父子之間還是要鬧得反目！
於是點頭道：“夫君跟我說過，他說陛下年輕時也是肆意妄為，宴飲玩樂時臨幸了歌伎，孝期懷孕又慌了神。”看了一眼李瑞，咯咯笑道：“你父皇曾經想用藥把你墮了，最後還是你祖父有仁心，我夫君也從旁規勸，這才留下你另改了玉碟宗譜。沒想你個小畜牲白眼狼——”
李琰示意司南制住柳氏的，似笑非笑的看向桓帝：“如此，一切都已經清楚了，還請父皇收回先前之言，還大哥一個清白。”
松明燈燭映照之下，一人亭亭而立，獨對桓帝沉狂怒的眼神，卻是怡然不懼，如明月般皎潔舒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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