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老城區的雨就沒停過。張婆婆拄著柺杖站在老宅門口,看著巷口那棵老槐樹,新的芽被雨水打溼,綠得發亮。牆的青苔又爬高了些,磚裡還卡著半片紅綢布——是很多年前,陳峰從樟木箱裡翻出來的,後來不知怎麼落在了這兒。
“張婆婆,又在看啥呢?”收廢品的老王騎著三車路過,車斗裡堆著舊報紙和塑膠瓶,“這天兒,您快回屋吧。”
“等峰子呢。”張婆婆笑了笑,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他說今天來拿爺爺的刨子。”
老王嘆了口氣,沒接話。陳峰已經“走”了五年了,張婆婆卻總記著他要回來。有時候半夜聽見敲門聲,老人就披件服去開門,站在門口等半天,裡唸叨“峰子咋還不來”。鄰居們都知道,老人是想孩子了。
五年前王家倒臺的事,現在還有人唸叨。王啟山的乾在地下室被發現時,嚇傻了兩個拆遷工人;趙玄化作的那灘黑水,連法醫都查不出分;王磊和王浩的死狀更是了老街坊茶餘飯後的談資,有人說是報應,有人說是撞了邪。
只有張婆婆知道,是峰子回來了。那天凌晨,聽見老宅的木工房有靜,像有人在刨木頭,“沙沙”的,和陳峰爺爺在世時一個聲兒。沒敢去看,只是在門口放了碗熱粥,早上起來,粥沒了,碗底留著個淺淺的手印,像峰子的。
“婆婆,您的信。”郵差的聲音打斷了的思緒。
張婆婆接過信封,是市檔案館寄來的。不識字,索著拆開,裡面掉出幾張紙。鄰居家的小姑娘放學路過,幫念:“……關於陳玥、陳建國、劉桂蘭案重審通知……王家涉案人員已依法理……”
小姑娘念得磕磕絆絆,張婆婆卻聽清了“重審”“依法理”幾個字。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
“峰子,你看,政府給你家做主了。”對著空氣說,“你爸媽和玥玥,能瞑目了。”
雨停的時候,老李頭的早點攤前圍了不人。他炸的油條金黃脆,豆漿熬得稠,是老城區的招牌。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總來,點兩油條一碗豆漿,坐在角落,邊吃邊看手裡的筆記本。
“小李,又來查案子啊?”老李頭著桌子問。年輕人是報社的記者,李明,最近總來打聽五年前的案子。
“李叔,您再想想,陳峰最後一次來買包子,說過啥特別的話不?”李明翻著筆記本,上面記滿了採訪筆記——有張婆婆說的“峰子那天換了件藍襯衫”,有鄰居說的“王家別墅著火那晚,看見紅”,還有檔案館調出來的舊卷宗,上面記錄著王家的累累罪行。
“就說要去看他妹。”老李頭嘆了口氣,“那孩子,那天眼睛紅得像兔子,卻笑著說‘叔,下次來給您帶瓶好酒’。”
李明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他查了三個月,從王家的舊賬查到城隍廟的史料,越查越心驚。那些被刪除的帖子、被掩蓋的車禍、被篡改的檢報告,最後都指向一個結論:陳峰一家的死,是王家心策劃的謀殺。
而王家人的離奇死亡,檔案裡寫著“意外”,可民間的說法卻指向“厲鬼復仇”。李明本來不信這些,直到上週去城隍廟址,他看見個模糊的騎電車的影子,停在供桌舊址前,背影像極了照片裡的陳峰。
“李叔,您見過陳峰的爺爺不?”李明突然問。
“咋沒見過?”老李頭往灶裡添了把柴,“老木匠,手巧,會看風水。那年頭誰家蓋房都找他,說他畫的符能鎮宅。”他頓了頓,低聲音,“我還聽說,他留了本怪書,說能讓人……死了也能回來。”
李明的心跳了一拍。他想起檔案館裡一份泛黃的記錄,是民國時期的報紙,上面寫著“城隍廟兇案,死者皆面驚恐,似見厲鬼”,旁邊畫著個符號,和陳玥手腕上的“九符”一模一樣。
收攤時,老李頭往李明包裡塞了個熱包子:“拿著,你這查案的,跟峰子似的,總顧不上吃飯。”
李明著包子,走在溼漉漉的巷子裡。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牆上“拆”字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老城區要拆遷了,再過半年,這裡的早點攤、老槐樹、老宅,都要變平地。
他走到城隍廟址,這裡已經圍起了擋板,準備建商場。擋板上著規劃圖,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可李明總覺得,在那些鋼筋水泥下面,有什麼東西沒散——是玥玥的哭聲,是陳建國的筆記本,是陳峰最後那一眼的決絕。
他蹲在供桌舊址前,這裡的土比別黑,雨後泛著油。李明掏出隨攜帶的羅盤,指標突然瘋狂轉,最後指向西邊——老宅的方向。
“陳峰,是你嗎?”他對著空氣輕聲問,“案子重審了,壞人都伏法了,你可以放心了。”
風穿過擋板的隙,發出“嗚嗚”的聲,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李明的手機突然震,是條陌生簡訊,只有三個字:
“謝謝你。”
他猛地抬頭,看見遠的巷口,有個騎電車的影子一閃而過,車筐裡放著個草莓掛件,鏈子斷了一半。影子停在張婆婆家門口,老人正端著碗粥出來,對著空氣笑。
李明的眼睛突然溼了。他想起陳峰的照片,那個穿著外賣服的年輕人,笑起來眼角有細紋,左手虎口有疤。他不是厲鬼,只是個想保護家人的哥哥,是個被不公到絕境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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