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集啊》第31章 渡口的船燈(1)

作者:耀月海螺·8個月前

渡口的船燈

陳阿婆的船燈,是梅河上唯一亮到深夜的。那是盞鐵皮焊的舊燈,燈柱上刻著歪歪扭扭的“阿順”二字,邊角被歲月磨得發鈍,卻總被得泛著銀亮的。每天黃昏,阿婆都會搬著竹凳坐在渡口的老樟樹下,布帕子在燈面上反覆挲,連刻痕裡的灰都要捻乾淨。

三十年前的汛期,梅河漲得嚇人。阿順攥著阿婆連夜的藍布帕——帕角繡著朵小梅花,是攢了半個月燈油錢,跟鎮上繡娘學的手藝——登船去救上游被困的村民。走時他拍著船燈笑:“等我回來,就用這燈照你織漁網。”可那天的浪太急,船翻在漩渦裡,最後撈上來的,只有這盞沒來得及點亮的燈。

“阿婆,今天還等啊?”放學路過的小虎總蹲在竹凳旁,看阿婆燈。他剛到鎮上讀小學,爸媽在外地打工,常被打發來給阿婆送碗熱粥。

阿婆點點頭,手指順著“阿順”的刻痕慢慢:“你順叔怕黑,沒燈找不著回家的路。”

小虎似懂非懂,從兜裡掏出顆橘子味的糖,糖紙皺的,是他攢了三天的零食。阿婆接過來,放進的布兜裡,像藏著顆小太。梅河的風裹著水汽吹過來,把阿婆的白髮吹得飄起來,和岸邊的蘆葦纏在一起。

秋後的一個傍晚,烏雲得很低,鉛灰的雲團沉在河面上,眼看要下大雨。小虎媽急急忙忙跑過來,手裡攥著件藍布衫:“阿婆,快回家吧!這麼大的雨,連船都停了,不會有人來的!”

阿婆卻慢慢站起,把船燈從竹凳上拎起來。鐵皮燈冰涼,捂在手裡暖了暖,又踮腳掛在渡口的竹竿上,從布兜裡掏出蠟燭點亮。火苗在燈裡晃了晃,映得眼角的皺紋都了:“越是這樣的天,越得亮著燈。萬一你順叔回來了,看不見燈,該慌了。”

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砸在燈面上發出“嗒嗒”的響,燈芯卻沒滅。阿婆守在燈旁,雨靴浸在渾濁的水裡,腳溼了大半,也渾然不覺。小虎媽嘆了口氣,把藍布衫披在肩上,轉走了。

半夜雨停時,小虎被一陣輕輕的划水聲驚醒。他著眼睛趴在窗上往外看,月灑在河面上,像鋪了層碎銀。渡口的燈還亮著,橘黃在夜裡格外暖,阿婆正扶著一個渾的老人上船。那老人背有點駝,手裡攥著塊褪的藍布帕,布角上繡著的小梅花,在燈約能看見。

小虎眼睛,再仔細看時,船上的燈影裡,兩個影捱得很近。阿婆手裡攥著那盞鐵皮燈,老人低著頭,似乎在說什麼。風裡傳來阿婆輕輕的笑,像春天裡化凍的河水,乎乎的。小虎忽然想起說的,三十年前,阿順總撐著船,阿婆坐在船頭,手裡的燈照在他撐篙的手上,河面上滿是燈的碎

第二天清晨,小虎早早地跑到渡口。竹凳還在老樟樹下,船上的燈卻滅了,蠟燭燒得只剩個小疙瘩。竹凳上放著顆橘子味的糖,正是他昨天給阿婆的那顆,糖紙被風捲著,輕輕在刻著“阿順”的燈柱上。

梅河的水靜靜流著,灑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發燙。小虎蹲在竹凳旁,忽然看見水面上飄著片藍布,布角繡著的小梅花,在晨裡閃了閃,慢慢順著河水漂向遠方。

後來鎮上的人說,那天清晨有人看見,河面上有艘小船,船上亮著盞鐵皮燈,順著水流漂向了上游,燈影裡的兩個影,越走越遠,最後融進了天邊的朝霞裡。

再後來,渡口的竹竿上,再也沒掛過那盞鐵皮燈。但每當黃昏,小虎路過老樟樹時,總覺得風裡還飄著蠟燭的暖香,像有人還在那裡,守著一盞不會滅的燈,等著一個不會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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