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集啊》第70章 樟木箱里的雪(1)

作者:耀月海螺·7個月前

樟木箱裡的雪

林晚秋在舊閣樓找到那隻樟木箱時,指腹剛到銅鎖就嗆出了噴嚏。九月的南方溼得能擰出水,箱子卻泛著乾燥的樟木香氣,像把十年前的冬天鎖在了裡面。

箱子是外婆的。去年冬天外婆走後,這閣樓就再沒人踏足。林晚秋蹲下,銅鎖上的綠鏽蹭在白襯衫袖口,劃出一道暗痕。記得小時候外婆總坐在樟木箱旁棉襖,穿過木格窗落在箱子上,把外婆的白髮染淺金。那時候總問,箱子裡藏著什麼寶貝,外婆只笑著搖頭,說等長到能自己開啟鎖的年紀就知道。

鑰匙是在舊針線笸籮裡找到的,木柄被磨得,串鑰匙的紅繩褪。“咔嗒”一聲,銅鎖彈開的瞬間,一混著樟腦與舊布料的氣息湧出來。林晚秋掀開箱蓋,最先看到的是疊得整齊的藍布棉襖,袖口著朵褪的梅花——那是小學時的棉襖,當年嫌花老氣,哭鬧著不肯穿,外婆連夜在袖口加了這朵花。

棉襖下面著個牛皮紙信封,邊角泛卷,上面是外婆娟秀的字跡:“給晚秋”。林晚秋著信封的手指頓了頓,指尖傳來紙張的脆,像極了外婆走前攥著的手,枯瘦卻有力。

信裡沒有長篇大論,只有兩張紙。第一張是外婆的字,墨跡有些洇開,大概是寫的時候手在抖:“晚秋,箱子裡的雪是你外公送我的第一份禮。那年冬天雪下得大,他在部隊裡,託人捎來個鐵盒子,說裡面裝著長白山的雪,能留到春天。”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目落在箱子最底層。那裡果然放著個深綠的鐵盒,軍綠的漆掉了大半,出裡面的銀白。屏住呼吸開啟鐵盒,裡面鋪著層油紙,油紙下是些細碎的白,像被凍住的細鹽,湊近看還能約看到冰晶的稜角。十年過去,這些雪竟真的沒化。

第二張紙是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扎著麻花辮,穿著藍布衫,手裡捧著個鐵盒,笑得眼睛彎了月牙。旁邊站著個穿軍裝的男人,姿筆,正低頭看著人手裡的鐵盒,角藏著笑意。林晚秋認得,那是年輕時的外婆和外公。從小就聽外婆說,外公是軍人,常年駐守在長白山,他們結婚五年,見面的次數加起來不到半年。

外婆在信裡說,那年冬天外婆得了風寒,咳得整夜睡不著。外公聽說後,在長白山的雪地裡找了塊背的岩石,把剛落下的新雪裝進鐵盒,裹了三層棉襖,託探親的戰友捎回來。戰友說,外公怕雪化了,一路上都把鐵盒揣在懷裡,火車上別人勸他放行李架,他也不肯,說雪化了,他媳婦的病就好不了了。

“後來雪沒化,我的病也真好了。”外婆的字跡在這裡頓了頓,多了個小小的墨點,“你外公總說,長白山的雪最乾淨,能治百病。可他不知道,治我病的從來不是雪,是他揣在懷裡的心意。”

林晚秋的眼淚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外婆躺在病床上,拉著的手說:“晚秋啊,以後要是想外婆了,就去看看樟木箱裡的雪。雪還在,外婆就還在。”那時候只當是老人的胡話,如今才懂,外婆說的不是雪,是藏在雪背後的,越了幾十年的牽掛。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穿過閣樓的木格窗,落在樟木箱裡。林晚秋把鐵盒輕輕放回箱子,又將棉襖和信仔細疊好。站起時,聞到樟木香氣裡混著淡淡的雪意,像外婆走的那天清晨,窗臺上積的薄雪,清冷卻溫

下樓時,林晚秋把那把木柄鑰匙串在了自己的鑰匙扣上。鑰匙扣是隻小小的布老虎,是外婆親手的,老虎的眼睛用黑紐扣,亮晶晶的,像極了外婆看時的眼神。著布老虎的耳朵,忽然想起外婆常說的一句話:“人心就像樟木箱,只要把心意好好藏著,不管過多年,都不會變味。”

玄關的掛鐘敲了三下,過玻璃門灑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林晚秋走到臺,看著遠的梧桐樹。樹葉上還掛著雨珠,在下閃著,像極了樟木箱裡,那捧藏了十年的,不會融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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