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了方媛。
結婚第一年，我們確實吵了很多架。不是因為什麼大事，都是些蒜皮的小事——嫌我子扔，我嫌花錢大手大腳，嫌我悶不說話，我嫌嘮叨沒完。最嚴重的一次，摔了一個杯子，我摔了門出去，在樓下了半包煙，差點就想上去說“要不咱倆算了吧”。
但熬過第一年之後，一切都慢慢好了起來。我們學會了互相包容，學會了通的方式，學會了在對方生氣的時候閉而不是頂。現在我們的很好，有一個三歲的兒子，小名“銅銅”——這個名字是我取的，方媛問我為什麼，我說“好聽”，沒告訴真正的原因。
“咔——嗒啦”。先苦後甜。
銅和尚說得沒錯。
二〇一八年，我媽查出了糖尿病。
不是很嚴重的那種，但需要長期吃藥控制糖。一個人住在老家，我不放心，想接來北京跟我們一起住，死活不肯，說住不慣大城市，說的朋友都在老家，說走了沒人給外公外婆上墳。
我拗不過，只好每個月回去看一次。每次回去，我都發現比上次更瘦了一點，神也更差了一點。不說，但我知道，的糖控制得不太好。
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媽在電話裡跟我說，最近總覺得口悶，不上氣。我讓去醫院檢查，說沒事，老病了，歇歇就好。我不放心，讓方媛給掛了號，著去做了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冠心病，管堵了兩，需要做支架手。
那天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開會。我走出來，站在走廊裡，聽醫生把結果說完，掛了電話，靠著牆站了很久。
然後我拿出手機，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說“沒事，小手，你別擔心”。我嗯嗯啊啊地應付了幾句，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銅和尚從枕頭邊拿起來，捧在手心裡，坐了很久。
我沒有問問題。
我只是捧著它，著它的溫度，著它在掌心裡的重量。我想起了小時候，我媽從孫瘸子的破爛堆裡把它撿出來的那個下午，想起了停電的那個晚上它溫暖了我的手心，想起了高考前它讓我“等待”，想起了跳槽時它告訴我“變數”，想起了結婚前它說“先苦後甜”。
二十多年了，它一直都在。不管我搬了多次家，換了多個城市，經歷了多個人生的起伏，它一直都在我的枕頭邊，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溫熱的。
那天晚上我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媽老了。
那個在紡織廠上夜班、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人，那個在柳巷的破爛堆裡彎下腰撿起銅和尚的人，那個罵我“沒出息”卻又給我煮紅糖蛋的人——老了。的管堵了，的糖高了，的頭髮白了，的背駝了。
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捧著銅和尚，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我媽這次手，能平安嗎？”
我搖了三下。
“咔。”
一聲。清脆的，短促的，像一顆石子落在玻璃桌面上。
肯定。
我把銅和尚在額頭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手那天，我在手室外面等了四個小時。方媛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什麼都沒說。走廊裡的燈是白的，照得人眼睛發花，牆上的時鐘走得特別慢，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像一個人拄著柺杖在爬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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