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我在家的堂屋裡坐著，銅鏡在心口上，硌得我口生疼。張先生留下的那一百道符被我仔仔細細地疊好，用紅繩紮一沓，放在的口袋裡。每一道符都是三天，一百道就是三百天，將近一年。張先生說一百天就夠了，但他給我留了三百天的量。我後來才想明白，他不是多給了，他是算準了我後面還會用上。
但那是後來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推開堂屋的門，院子裡的枇杷樹被雨水洗得發亮，地上落了一層黃葉。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溼漉漉的，但不腥。家這邊的味道和水庫那邊不一樣，這邊是活水的味道，那邊是死水的味道。我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第一次覺得照在皮上是暖的，不是涼的。
我以為最難熬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我錯了。
第三天，我媽來家看我。帶了一保溫桶的排骨湯，一袋子水果，還有我落在公寓裡的充電。把東西放在桌上，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但沒哭。我媽是個不太會表達的人，表達關心的方式就是給你燉湯、給你買水果、把你忘帶的東西一樣不落地送過來。
“臉好多了，”說，“不像前兩天那麼青了。”
我了自己的臉，不知道說什麼。在一旁擇菜，頭都沒抬，但我知道在聽。
“今天晚上回家住吧？”我媽問。
我看了一眼。把一韭菜的老掐掉，扔進垃圾桶裡，說：“再住幾天。”
我媽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在面前從來不多說什麼，就像我在面前從來不多說什麼一樣。這是我們家的傳統，有話憋著，有事扛著，誰也不讓誰擔心，結果到頭來誰都擔心得要命。
我媽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背對著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以為在哭，但轉過來的時候臉上是乾的，只是眼睛紅了一點。拍了拍我的手臂，說：“聽你的話。”然後就走了。
我看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我媽怎麼辦？五十多歲了，一個人住在那套老房子裡，每天下了班就回家，看電視看到十一點，週末偶爾和同事打打麻將。不是我那種人，我經歷過太多事了，有一整套應對這個世界的方法，而我媽沒有。我媽只會燉湯，只會買水果，只會在我臉發青的時候被嚇蒙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不能出事。
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跟說，我想回公寓拿點東西，順便去看一下那條路。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任何多餘的緒，就那麼看了我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白天去，太落山之前回來。”
“不要看水面。”
“別走近大門口。”
“拿了東西就回。”
三個“別”字，像三釘子，一一地釘在我心裡。
我騎的電車去的。一路上風很大，吹得我眼睛都快睜不開。這條路我跑了三年，閉著眼睛都知道每一個彎、每一個坡、每一盞路燈的位置，但騎著電車走這條路的覺完全不一樣。太快了，快到來不及那些彎和坡和路燈，快到很多東西從餘裡一閃而過，來不及看清楚就已經過去了。
水庫大壩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白天看它，和晚上完全不一樣。水是墨綠的，在下泛著一種不真實的澤，像一塊巨大的、被磨平了的翡翠。圍欄還是那道圍欄，鏽跡斑斑，有些地方被人掰開了豁口。大門口那片空地還是那片空地，水泥地面上有幾道裂，裂裡長出了草。幾條石凳還在老位置，被太曬得發白。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發生過什麼。
我把電車停在大門外面，沒有走進去。我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就一眼。風從水庫方向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但大白天的，那腥味淡了很多，幾乎聞不出來。水面很平靜，偶爾有一隻鳥從上面掠過，翅膀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影子。
我想起張先生說的話——不要盯著水面看太久。我移開目，轉準備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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