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點點頭,反丟擲一個問題:“劉大人讀史書,自然知道何謂華夏?”
劉文清笑了起來:“老祖宗有言,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謂之華。四海九州之,聖人教化者為子民,窮山惡水不通王化者,皆屬蠻夷化外之列。”
“好。那我再問你,華夏的是什麼?”
劉文清沒有猶豫:“道統。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一脈相承。道統不絕,華夏便在。”
“魂呢?”
“自然是禮。五倫五常,君臣父子,綱常不,天下大定。”
劉文清答得乾脆利落,這些話他講了幾十年,張口就來。
林川沒急著反駁,而是轉頭看了看堂下。
“在座的,有幾個人同意劉大人這番話?”
七八隻手舉了起來,又有七八隻猶猶豫豫地跟上。剩下的人看看左右,不敢。
“行。”林川點了下頭,走到劉文清跟前。“劉大人,我敬你是長輩,有些話我說得直,你別介意。”
劉文清拱了拱手:“公爺但講無妨。”
“你說道統是,禮是魂。那我問你——堯舜的道統傳到夏桀就斷了,商湯接上;傳到紂王又斷了,武王接上。禮崩樂壞之後,又繼續殺了幾百年,道統在哪?禮又在哪?”
劉文清愣了愣。
“再往後看。秦滅六國,焚書坑儒,道統差點被燒灰。漢承秦制,到了王莽,又是一通天翻地覆,北方大地上連個完整的禮制都找不到了……你告訴我,那時候華夏還在不在?”
劉文清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但每次想到這裡,就會繞回“斯文不滅、道統永續”的老路上。
“還在。”
他著頭皮答了一句。
“對,還在。”林川接過話頭,“可它靠什麼撐下來的?靠道統?道統早就被打斷了八百回了。靠禮制?禮制換了多個版本,周禮漢禮各種禮,各有各的說法。”
他踱了兩步,揹著手站在堂中。
“華夏之所以還在,靠的不是哪朝哪代的道統,也不是哪家哪派的禮教。靠的是人。”
“是一代一代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種地的農夫,打鐵的匠人,背鹽的腳伕,織布的婦人。他們不讀聖賢書,不懂什麼五倫五常。可他們開荒、修渠、建房、養兒育,把日子一天天過下去。王朝塌了他們還在,道統斷了他們還在。異族打進來,他們照樣種地吃飯生孩子。等打完了,塵埃落定,華夏還是華夏。”
“為什麼?因為他們才是這片土地的。”
堂下安靜得只剩下眾人的呼吸聲。
劉文清的手擱在膝蓋上,面對著林川這個年輕的國公爺,方才這一番話,竟然讓他有種聽先生拆解經義一般的覺。
這番話,他從來沒有從任何一本典籍裡讀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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