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窗欞上還沾著一層薄薄的霧靄，萬家用了十幾年的紅木八仙桌上，靜靜躺著一封沒有信封的信。最先發現它的是萬夫人石淑貞，像往常一樣早起準備早飯，剛推開堂屋的門，就看見那幾張疊得整齊的信紙，上面“爹孃親啟”幾個字，一眼就認出是萬全海的筆跡。
石淑貞的心跳猛地跳了一拍，手指到信紙的瞬間，只覺得那紙頁涼得刺骨。巍巍地展開，兒子悉的字跡在眼前晃悠，開頭一句“孩兒不孝，不告而別”就讓的眼淚湧了上來。信裡沒寫太多，只說想出去闖闖，總守著家裡的家業沒出息，雖說省城機會多，但還是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還讓爹孃別擔心，等站穩腳跟就回來報平安，最後特意囑咐龍小靈伊人，讓多照拂家裡的老人。
“他爹！他爹你快來看！”石淑貞的聲音帶著哭腔，手一抖，信紙飄落在桌上。正在院子裡打太極的萬溫然聽見靜，連忙收了招式走進來，看見妻子抹著眼淚，又瞥見桌上的信，心裡頓時明白了大半。他彎腰撿起信紙，老花鏡到鼻尖，逐字逐句地讀著，眉頭先是皺得的，讀到後來，反而慢慢舒展開了些。
石淑貞還在哭，一邊哭一邊跺腳：“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好好的家裡待著不好嗎？非要跑那麼遠！省城是什麼地方？他一個人去了欺負怎麼辦？要是凍著著了，誰管他啊！”說著說著就了氣，嗓門也拔高了些，“我昨天還跟他說，讓他跟隔壁李家的姑娘見個面，他倒好，直接跑了！這要是出點什麼事，我可怎麼活啊！”
萬恭存把信疊好，輕輕放在桌上，手拍了拍妻子的背：“淑貞，你先別激。海兒不是小孩子了，他心裡有數。”他頓了頓，目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語氣裡帶著幾分慨，“咱們年輕的時候，不也想過離開家鄉，去南邊看看嗎？只是後來家裡的擔子重了，才沒走。海兒有這個心氣，是好事。”
“好事？”石淑貞紅著眼睛瞪他，“他不聲不響就走了，連句當面的話都沒說，這好事？萬一他在外面遇到壞人，或者生病了，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你忘了前幾年，張龍尾王家的小子去天津，被人騙了錢，還差點讓人打斷，最後還是家裡湊錢把他贖回來的！”
“北平也不是龍潭虎。”萬恭存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海兒從小就機靈，做事有分寸，不是那種躁的孩子。他去北平，也能開開眼界，總比守著咱們這家業強的多。咱們做爹孃的，不能把孩子拴在邊一輩子，得讓他自己去闖闖，才能真正長大。”
石淑貞還想反駁，卻聽見院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抬頭一看，是龍小靈來了。穿著一淺青的旗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龍小靈一進門就察覺到氣氛不對，看見石淑貞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的信，心裡立刻有了數。
“姐，您別難過了。”龍小靈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石淑貞邊，輕輕握住的手，“海兒不是故意讓您擔心的，他就是子倔，想自己做點事。”說話的聲音很溫，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石淑貞原本激的緒，在的安下漸漸平復了些。
萬恭存看向龍小靈，眼神里帶著幾分期許：“小靈，你是看著海兒長大的，你最瞭解他。你說，他這次去北平，能行嗎？”
龍小靈笑了笑，眼神篤定：“你放心吧。海兒聰明，又肯吃苦，北平雖然陌生，但只要他踏實肯幹，肯定能站穩腳跟。而且，我保證海兒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算遇到什麼麻煩，也能逢凶化吉。”
石淑貞聽到這話，連忙問道：“小靈，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知道海兒要走？你怎麼能保證他平安啊？”
龍小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香囊，遞給石淑貞：“你看這個。這是我前幾天特意求廟裡的師傅開過的，裡面裝了些安神的草藥，還有一張我畫的平安符。我早就看出海兒心裡有出去闖的念頭，怕他真的走了沒人照應，就把這個在了他常穿的那件藍夾襖裡，他的訊息我一直跟蹤著，並且給了他一支副金釵。”
頓了頓，繼續說道：“這香囊不僅能安神，還能傳遞訊息。我在裡面放了特製的香料，只要海兒在五百里之，我都能應到他的平安。要是他真的遇到危險，香料的味道會變，我一察覺不對，就會立刻去找他。所以您放心，有這個香囊在，海兒肯定能安然無恙。況且還有我的金釵在呢！”
石淑貞接過香囊，放在鼻尖聞了聞，一淡淡的清香撲面而來，心裡的擔憂像是被這香氣驅散了不。看著龍小靈，眼眶又紅了，卻不再是之前的激和生氣，而是帶著幾分激：“妹妹，真是委屈你了。海兒這孩子，淨讓你為他心。”
“姐別這麼說。”龍小靈搖搖頭，笑容依舊溫，“我看著海兒長大的，我為他做點事是應該的。而且，海兒不是說了嗎，等他在北平站穩腳跟就回來。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等著他，打理好家務。”
萬恭存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他拿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了的口袋裡：“小靈說得對，咱們得等著海兒回來。他既然有這個勇氣出去闖，咱們做爹孃的，就該支援他，海兒不會給咱們萬家丟臉的。”
石淑貞乾眼淚，點了點頭。走到灶臺邊，開啟龍小靈從廚房裡帶來的食盒，裡面是剛出爐的油條和豆漿，還有幾個熱乎乎的包子，都是萬全海吃的。拿起一個包子，放在邊，卻沒咬下去，心裡想著，等兒子回來，一定要親手給他做一籠他最吃的豬大蔥餡包子，讓他好好補補。
晨漸漸過窗欞，照在堂屋裡，驅散了最後的霧靄。八仙桌上的信箋已經被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冒著熱氣的早點。石淑貞不再生氣，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焦慮，只是偶爾會向北平的方向，心裡默唸著兒子的名字。萬恭存坐在桌邊，慢慢喝著豆漿，眼神里帶著對兒子的期許。龍小靈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手指輕輕挲著那個香囊，能清晰地應到，百里之外，那屬於萬全海的、帶著淡淡清香的氣息，正平穩地跳著，一如他此刻平安的模樣。
他們都知道，萬全海這一去，或許會遇到風雨，或許會經歷挫折，但他終究會在屬於自己的天地裡，闖出一片不一樣的未來。而家裡的這盞燈，會一直為他亮著，等著他帶著滿的風塵，平安歸來。
然後太爺爺萬溫然，爺爺萬良典以及其他家人都知道了。
“好！海兒有出息，男人就得出去闖闖，男兒當自強嘛！”
萬溫然算是一錘定音，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再說萬全海出了萬家寨，夜像一塊浸了墨的黑布，沉沉在萬家寨的上空。寨牆下的狗吠聲斷斷續續，偶爾有巡夜的燈籠晃過，在土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萬全海伏在自家院牆上，手指摳著磚裡的青苔，目警惕地掃過寨口——那裡昏黃的燈籠下，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靠在樹幹上菸，菸頭上的火星明滅不定，正是劉黑七安在寨裡的眼線。
他屏住呼吸，等那兩個眼線轉過去的瞬間，像只貓似的翻下院牆，落地時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院外的柴房裡，他早已備好的棗紅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見他進來，立刻湊過來蹭了蹭他的手臂。萬全海出懷裡的麥餅，快速塞進馬裡，又解下拴在樑上的韁繩，作麻利得不帶一拖沓。
“走了，咱們去北平。”他低聲在馬耳邊說了句，翻上馬時特意低了，避免被遠的眼線察覺。棗紅馬似乎懂了他的急迫，揚起前蹄輕輕嘶鳴一聲，便馱著他順著寨後的小路往山林裡鑽。夜中的樹林黑得嚇人，樹枝刮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道細小的劃痕，可他連抬手一下的功夫都沒有，只攥著韁繩，催促著馬兒加快速度。
他不知道，就在他的影消失在樹林盡頭時，寨口的兩個眼線突然掐滅了菸頭，其中一個從懷裡出個鐵皮哨子，塞進裡用力一吹——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像一道訊號，迅速傳向遠的山頭。
二十里外的黑風嶺，劉黑七正坐在聚義廳的虎皮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匕首。廳裡的火盆燒得正旺，映得他臉上的刀疤愈發猙獰。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黑短打的漢子推門進來，手裡舉著個冒著青煙的火摺子，火摺子頂端的火星呈暗紅，正是他們約定的急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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