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萬龍灣的水汽還沒散盡,萬家寨的人就已踩著水往江邊趕。幾百號人沿著岸邊鋪開,青灰的裳在晨霧裡連一片,像是給渾濁的江水鑲了道沉默的邊。萬溫然拄著棗木柺杖走在最前,他鬢角的白髮沾著水汽,眼神卻死死盯著江面——那水還泛著詭異的白,昨夜生石灰遇水的噼啪聲彷彿還在耳邊,風一吹,混雜著屎尿與黑狗的臭味依舊能嗆得人捂口鼻。
“族長,您看這水……”後的萬老二湊過來,聲音發。他手裡拎著個陶罐,罐口敞著,裡面是昨天沒敢倒的井水,“寨子裡的井水已經見底了,再這麼下去,別說種地,連喝的水都沒了。”
萬溫然沒說話,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萬家寨世代居住在萬龍灣,族人們靠水吃水,水裡不僅有魚,更是滋養著整個山寨的靈氣。可如今,這水被劉黑七糟踐這樣,連岸邊的野草都蔫了半截,葉片上沾著星星點點的穢,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灰。
人群裡突然起了陣,有人指著江對岸喊:“是小靈仙師!”
眾人循聲去,只見龍小靈一襲白衫站在江心的礁石上,襬被江風掀起,宛如踏浪而行。手裡握著枚瑩白的玉簪,正低頭看著水面,指尖偶爾劃過江面,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那漣漪落在渾濁的江水裡,竟能短暫地驅散些許穢濁,出底下一微弱的清碧。
“小靈仙師,這水還能好嗎?”有人忍不住高聲問,聲音裡滿是期盼。
龍小靈抬眼,目掃過岸邊憂心忡忡的族人,輕聲道:“大家莫慌,昨夜我已觀測天象,今日巳時必有轉機,不出半天,萬龍灣定能恢復如初。”
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讓人安心的力量。可人群裡還是有人嘀咕:“劉黑七倒了那麼多生石灰,還有那些髒東西,半天就能好?”
萬溫然回頭瞪了那人一眼,沉聲道:“靈兒什麼時候騙過我們?三年前山洪暴發,若不是佈下陣法護住山寨,我們早就了水裡的魚食!”
那人被噎得說不出話,默默低下頭。龍小靈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微一暖。早有預劉黑七會對萬龍灣下手——前幾日夜觀星象,見黑虎山方向煞氣沖天,便特意派了靈雀去探查,果然看到劉黑七的人在山裡囤積生石灰,還殺了幾十條狗取,當時就知道,這夥土匪是想毀了的天福地,斷了萬家寨的生路。
“大家先回寨裡等著吧,巳時一到,自見分曉。”龍小靈說完,轉躍回岸邊,青衫一閃,便消失在林間。族人們雖還有些疑慮,但見有竹,也只好慢慢往回走,只是每走幾步,都忍不住回頭一眼那片渾濁的江面。
辰時剛過,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起初只是幾片烏雲飄過來,遮住了太,可沒過多久,烏雲就像被墨染了似的,迅速蔓延開來,不到半個時辰,整個萬龍灣上空就變得天昏地暗,連近的樹木都只能看清模糊的廓。
“要下雨了?”萬溫然站在寨口,抬頭著天空,眉頭鎖。他活了七十多歲,從未見過這樣詭異的天氣——沒有雷聲,沒有風聲,只有沉甸甸的烏雲在頭頂,空氣裡瀰漫著一抑的氣息,連呼吸都覺得不暢快。
突然,有人大喊:“快看灣裡!”
眾人齊刷刷地向萬龍灣,只見江面中央突然湧起一水柱,足有丈高,像一條白的巨龍直衝雲霄。水柱旋轉著,帶周圍的江水一起翻滾,原本渾濁的江水被捲其中,竟開始慢慢變得清澈。更神奇的是,江底那千年龍柱不知何時冒了出來,青黑的柱上刻著的龍紋在昏暗的線下發亮,像是真的有龍要從柱裡鑽出來。
“是龍吸水!”萬老二激得聲音都變了調,指著那道水柱連連跺腳,“小靈仙師說的轉機來了!”
龍小靈此刻正站在龍柱旁,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上的青衫無風自,周環繞著淡淡的靈,指尖不斷有金的符文飛出,落在龍柱上。每落下一枚符文,龍柱上的龍紋就亮一分,水柱也隨之拔高一分,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江裡的穢被水柱卷著,在空中形一道黑的漩渦,裡面混雜著未化盡的生石灰、破碎的布條,還有些說不清的髒東西。那些穢在漩渦裡翻滾著,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撕扯著,慢慢分解細小的顆粒,最後竟在半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快看!水變清了!”人群裡發出一陣歡呼。只見被水柱帶的江水,正以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渾濁,出底下的鵝卵石,甚至能看到幾條小魚在水裡歡快地遊著,彷彿昨夜的汙染從未發生過。
龍柱上的龍紋越來越亮,最後竟真的有一條青的龍影從柱裡盤旋而出,龍影繞著水柱飛了三圈,發出一聲震耳聾的龍,隨後便化作一道青,融水柱之中。接著,水柱開始緩緩下降,最後落江中,激起一圈圈清澈的漣漪。
天空中的烏雲也漸漸散去,過雲層灑下來,照在江面上,波粼粼,宛如碎金。萬龍灣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江水清澈見底,岸邊的野草重新煥發生機,連空氣裡的臭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淡淡的草木清香。
族人們紛紛跑到江邊,有的掬起一捧江水喝了起來,有的則歡呼著往水裡扔著花瓣,整個萬家寨都沉浸在喜悅之中。萬振山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紅,他回頭向龍小靈消失的方向,在心裡默默道:“小靈仙師,多謝了。”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黑虎山,卻是另一番景象。
劉黑七正坐在大寨的堂屋裡,手裡端著一碗酒,得意洋洋地看著手下。昨夜他們把生石灰、屎尿和黑狗倒進萬龍灣,想想龍小靈氣急敗壞的樣子,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那龍小靈不是厲害嗎?我倒要看看,沒了天福地,還怎麼修煉!等把走了,這萬龍灣就是我們的囊中之,到時候,萬家寨的那些娘們和糧食,還不都是我們的?”
手下們紛紛附和著,堂屋裡一片歡聲笑語。可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驚呼:“寨主!不好了!天怎麼這麼黑!”
劉黑七皺了皺眉,放下酒碗走到門口。只見外面烏雲佈,比鍋底還要黑,明明是上午,卻暗得手不見五指,連寨子裡的燈籠都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空氣裡瀰漫著一奇怪的味道,像是……像是萬龍灣裡那又腥又臭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