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溫然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花白的鬍鬚垂在青布長衫前,平日裡總是微闔的眼睛此刻睜得溜圓,指節分明的手攥著柺杖頭,指腹把的紅木磨出細碎的聲響。他看了眼坐在對面的兒子萬良典,又掃過立在桌邊的孫子萬恭存和孫媳婦石淑貞,最後目落在在門後的小靈、伊人、毓秀幾個小輩上,重重嘆了口氣:“海兒這孩子,怎麼就敢那些東西?恭玉在信裡說得明白,南京那邊抓‘赤化分子’跟抓賊似的,這要是真出了事,咱們萬家……”話沒說完,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柺杖在青磚地上篤篤敲了兩下,滿屋子的人都跟著屏住了呼吸。
萬良典忙起遞過一杯熱茶,他臉上的皺紋擰了疙瘩,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焦慮:“爹,您彆著急。海兒自小懂事,許是在北平聽了旁人幾句糊塗話,不是真要跟政府作對。我看不如先寫信勸勸他,讓他把那些刊扔了,別再跟不三不四的人往來,安安分分把書讀完,回來幫著恭存打理鋪子,也就沒事了。”
“勸?”二祖父萬良策猛地拍了下桌子,茶碗裡的水濺出幾滴,落在他藏青的馬褂上,“大哥,你也太天真了!恭玉在蘇省見得多,那些學生就是被書裡的話迷了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去年鄰村那個在南京讀書的,家裡人勸了多回,結果怎麼樣?還不是跟著人鬧遊行,最後被抓進監獄,至今沒個音信!海兒要是不及時回頭,遲早也是這個下場!”
萬恭存站在妻子石淑貞邊,雙手背在後,來回踱著步。他平日裡打理家中的糧鋪,向來沉穩,可此刻額角卻滲著汗珠:“二伯說得在理,勸怕是沒用。海兒子倔,認定的事不會輕易改。可咱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往火坑裡跳……要不,我託北平的商號朋友,去學校裡找找他,讓朋友好好勸勸?”
“商號朋友?”石淑貞突然開口,原本坐在椅子上,雙手攥著角,此刻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慌,卻又著幾分堅定,“恭存,你忘了?去年海兒寫信說,他認識的商號老闆,因為給學生送過幾本書,都被憲兵盤問過。現在北平城裡風聲,咱們的朋友哪敢沾這種事?萬一被牽連,不單救不了海兒,還得把朋友搭進去!”
的話讓堂屋瞬間安靜下來,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格外清晰。龍小靈此刻攥著伊人的手,小聲說:“姐姐說得對,北平太危險了。要不……讓海兒回來吧?只要他回來了,離了那些人、那些書,慢慢就忘了那些想法了。”
“回來?”萬良典皺著眉,“怎麼讓他回來?他在北平又讀書又教書,正是忙的時候,平白無故讓他回來,他肯定不肯。再說,咱們要是說怕他‘赤化’,讓他回來避風頭,他那子,說不定還會跟咱們急!”
伊人和毓秀也跟著點頭,伊人輕聲說:“海兒最聽姐姐的話,要是姐姐寫信讓他回來,他會不會答應?”
石淑貞沒說話,只是眼神暗了暗,悄悄拉了拉小靈的袖,兩人往後院走去。後院的石榴樹剛冒出新葉,綠的葉子在暮裡泛著微。石淑貞靠在樹幹上,聲音得極低:“妹妹,你剛才說讓海兒回來,我也這麼想。可怎麼讓他立刻回來,還不懷疑?”
小靈眨了眨眼,想了想說:“姐,海兒最孝順,要是家裡出了急事,他肯定會回來。比如……比如您子不舒服?他之前寫信總問您的風溼,要是說您病得重,他肯定急著回來。”
石淑貞心裡一,可又搖了搖頭:“我才四十多歲,說病危他不一定信啊,再說,海兒心思細,萬一他寫信去北平的藥鋪問,就餡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小靈突然眼睛一亮:“那……那太爺爺呢?太爺爺八十多了,要是說太爺爺病危,想再見他一面,表哥肯定不會懷疑。而且太爺爺年紀大了,說子不好,旁人也不會覺得奇怪。”
石淑貞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有些猶豫:“可太爺爺子好好的,這麼說會不會對他不敬?”
“姐姐,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小靈急得拉住的手,“海兒現在在北平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咱們也是為了救他,太爺爺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同意的!”
石淑貞咬了咬,想起萬恭玉信裡說的“掉腦袋”“禍及家族”,又想起兒子在信裡描述北平的樣子,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咱們回去跟老爺子商量商量。”
兩人回到堂屋時,屋裡的爭論還沒停。萬溫然坐在太師椅上,臉比剛才更沉,萬良策還在說:“必須讓他回來!就算綁,也得把他綁回來!”
石淑貞定了定神,走上前,對著萬溫然福了福,輕聲說:“老太爺,各位長輩,我和小靈剛才商量了個主意,想跟您說說。”
眾人都看向,萬溫然點了點頭:“你說。”
“我們想……讓海兒回來。”石淑貞的聲音有些發,卻依舊清晰,“可怎麼讓他立刻回來,還不生疑?我想……就說家裡有人病危,讓他回來見最後一面。他最孝順,肯定會馬上回來。”
“病危?”萬恭存愣了一下,“誰病危?你?不行,你還年輕,說病危不吉利。”
“就寫我。”石淑貞看了眼萬溫然,聲音更低了,“一個婦道人家,說病危也合合理。等海兒回來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見了他就好了。到時候再給他找個媳婦,儘快婚,讓他在家裡安下心來,打理家業,再也不讓他出去闖了。”
這話一齣,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萬溫然最先反應過來,忙說:“不行不行!貞兒好好的,怎麼能說病危?我老頭子八十有六了,就說我病重 看這渾小子敢不回來!”
萬恭存急著道:“爺爺,這辦法不行,太不吉利了。”
“有什麼不吉利的!”萬溫然突然開口,他坐直了子,柺杖在地上敲了一下,聲音洪亮,“我都八十多了,活夠本了!只要能把海兒這孩子救回來,別說讓我說病危,就是讓我去北平走一趟,我也願意!”
“爹!”萬良典急了,“您別衝啊!您子骨雖然朗,可也經不起這麼折騰!”
“我沒衝!”萬溫然瞪了他一眼,“海兒是咱們萬家的長孫,是咱們萬家的希!要是他沒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再說,我這把年紀,懼什麼生死?只要能讓他回來,平平安安的,這點‘不吉利’算什麼?”
他頓了頓,又看向石淑貞,語氣緩和了些:“淑貞,就說我病危,讓海兒速回。等他回來了,我親自跟他說,讓他安心在家,我還等著抱重孫子呢!”
“爹,這……”萬良典還想勸,卻被萬溫然打斷了:“別說了!我意已決!恭存,你現在就去寫加急信,就以你的名義寫,說我病危,想再見他一面,讓他立刻回來,晚了就怕見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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