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秋以後，正午的日頭還是毒得像火，新城縣往東卻驟然暗了下來。先是天邊滾過一團灰黃的雲，接著便是嗡嗡的鳴響，由遠及近，越來越，像千萬只紡車同時轉。
“蝗蟲！是蝗蟲來了！”田埂上，拾柴的老漢扔下捆好的樹枝，跌跌撞撞往村裡跑。他後，那團“灰雲”已到頭頂，遮天蔽日，連日頭都了朦朧的斑。轉瞬之間，田野裡便爬滿了黃褐的蟲子，麻麻，足有半尺厚，啃食莊稼的“沙沙”聲蓋過了風聲。剛穗的穀子、結莢的黃豆、飽滿的玉米，眨眼間就只剩下禿禿的秸稈，田壟裡只餘一片狼藉。
訊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傳遍了新城縣及周邊的清河縣、固安縣、安平縣。三縣界的村莊，農戶們看著顆粒無收的田地，有的蹲在田埂上號啕大哭，有的呆坐在門檻上，眼神空——那是他們全年的指，是過冬的口糧，是孩子的學費。
“老爺，不好了！東莊的佃戶來報，咱們在清河的兩百畝地，全讓蝗蟲啃了！”管家大順跌撞著衝進萬家寨善濟堂的正廳，額頭上全是汗。
善濟堂的主人萬老爺子去年剛過世，如今主事的是大爺萬恭存。他剛滿三十，穿一半舊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瘦，眼神卻著沉穩。聽見訊息，他手中的算盤頓了頓，抬頭問：“佃戶們怎麼樣？有沒有傷著？”
“倒沒人傷，就是都急紅了眼，說要往縣城裡討飯去。”大順著氣，“不咱們的地，清河縣那邊，十里八鄉的莊稼全毀了！”
裡屋的門簾被掀開，大石淑貞走了出來。穿著素的布，髮髻梳得整齊，手裡還拿著剛好的鞋底：“恭存，我剛才在門口聽見了。這蝗災來得兇，咱們著急沒用，得想個法子。”
萬恭存站起，眉頭鎖：“我知道。善濟堂開了三代，從來都是救急不救窮，但這次是天災，不能不管。只是三縣災的人太多，咱們這點存糧，怕是杯水車薪。”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恭存哥，淑貞姐！”一個梳著雙馬尾的姑娘跑了進來，正是跟著萬恭存學中醫的龍小靈，“我剛從縣城回來，街上已經有不災民了，還有人在城門口哭，說家裡連糠都沒了！”
龍小靈後，跟著沉默寡言的伊人。是去年逃難到萬家寨的，父母都在荒中沒了，萬恭存收留了，讓跟著石淑貞打理家務。此刻低著頭，小聲說：“我剛才路過西巷，看見郝田哥正帶著夥計們往糧倉搬東西，說是怕災民搶糧。”
“胡鬧！”萬恭存沉下臉，“郝田呢？讓他來見我！”
不一會兒，材魁梧的郝田就來了。他是善濟堂的護院，也是萬恭存的發小，子耿直：“大爺，我這不是怕出事嘛！昨天固安那邊就有災民搶了糧鋪，咱們的糧倉要是被盯上……”
“糧食是用來救命的，不是用來鎖著的。”萬恭存打斷他，“郝田，你立刻帶著夥計們去盤點糧倉，把所有存糧都登記清楚。大順，你去縣城裡通知各家糧鋪，就說善濟堂要開粥棚，讓他們暫且不要哄抬糧價，缺糧的話，善濟堂可以先賒賬。淑貞，你和伊人、小靈一起，組織寨子裡的婦人，準備鍋灶和柴火。”
石淑貞愣了一下：“恭存，咱們真要開粥棚？那得多糧啊？”
“先開起來再說。”萬恭存語氣堅定，“我這就去寫告示，遍三縣，就說萬家寨善濟堂設十里粥棚，管飽不管好，只要是災民，都能來喝粥。”
龍小靈眼睛一亮：“恭存哥，我去幫忙寫告示！我還能讓我爹那邊的藥鋪也出點力，給生病的災民送點草藥！”
伊人也抬起頭，輕聲說：“我會燒火，還會切菜，我可以去灶上幫忙。”
大順有些猶豫：“大爺，咱們的存糧頂多撐半個月，要是後續沒糧了，粥棚斷了頓，災民們怕是會更。”
“我知道。”萬恭存點點頭，“我已經讓人去給周邊的鄉紳大戶送信了，請他們出面相助。善濟堂三代積德，我不信他們會坐視不管。”
當天下午，善濟堂的告示就滿了新城縣及周邊三縣的集市和村口。告示上寫著：“今遭蝗災，民不聊生。萬家寨善濟堂設十里粥棚，自明日起，每日辰時、午時、酉時施粥，凡災百姓，皆可前來，分文不取。”
訊息傳開，災民們先是半信半疑，畢竟往年災荒，也有大戶施粥，但要麼分量得可憐，要麼只施三天就停了。可第二天一早，當萬家寨外的空地上立起了十座巨大的蓆棚，棚下支起了二十口大鐵鍋，鍋裡熬著濃稠的小米粥，旁邊還擺著一筐筐蒸好的窩頭時，災民們終於放下了疑慮，紛紛湧了過來。
“都排好隊！不要！人人都有！”郝田帶著十幾個夥計維持秩序，他們手裡拿著長，卻只是用來疏導人群，從不捨得打災民。
石淑貞和伊人、龍小靈在灶邊忙碌著。石淑貞負責掌勺，一勺勺粥舀進災民的碗裡，分量十足；龍小靈拿著藥箱，在粥棚間來回走，看見有老人小孩不舒服，就立刻上前診治；伊人則和寨子裡的婦人一起，不停地往灶裡添柴火，蒸窩頭、熬粥，忙得滿頭大汗。
“謝謝大！謝謝大爺！”一個瘦骨嶙峋的老漢接過滿滿一碗粥，激得老淚縱橫，“我家老婆子和小孫子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這碗粥真是救命啊！”
石淑貞了額頭的汗，笑著說：“快趁熱喝吧，不夠還有。”
人群中，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突然暈倒在地。龍小靈立刻跑過去，了的脈搏，又翻開的眼皮看了看：“是暈了，還有點中暑。快，先給喂點溫水，再盛碗粥來！”
伊人趕端來水和粥，龍小靈小心翼翼地給婦人餵了幾口。不一會兒，婦人醒了過來，抱著孩子哭道：“多謝姑娘，多謝善濟堂的大恩大德！”
萬恭存站在粥棚旁，看著來來往往的災民，眉頭卻沒有舒展。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雖然已經有幾家小戶人家送來糧食，但比起每天消耗的量，還是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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