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縣的秋夜總裹著一子化不開的溼冷。呂老大揣著顆跳的心,踩著青石板路往縣府後門趕,鞋底子碾過枯黃的梧桐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像極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旁的吳三猴比他還慌,本來就不靈便的,踩著不平整的青石板路,藏青棉袍的下襬被風掀得直打,手裡攥著的菸捲燒到了指都沒察覺,直到燙得他猛地齜牙咧,才慌忙把菸捲甩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了碾,彷彿要把滿心的焦躁都碾進泥土裡。
“呂掌櫃,你說……胡縣長他真能幫咱嗎?”吳三猴的聲音發,還帶著點沒下去的哭腔。他爹吳田耕是縣議員,他爹在世時,他是新城縣有名的“吳小爺”,出門前呼後擁,酒樓茶館的夥計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哪過這種連夜躲災的罪?可如今不一樣了,吳老爺子走了,又攤上綁架萬全河這檔子事,沒想那愣頭青臨了掉了鏈子——劉老黑供出了他和呂老大。
萬老爺子是什麼人?新城縣的土紳裡出了名的骨頭,手裡攥著三十家商號,還有城郊的千畝良畝良田,縣裡一半的商戶都得看他的臉行事。真要讓他知道是呂老大和吳三猴在背後算計他,別說呂氏藥鋪要完,就連吳三猴家裡那點薄產,恐怕也經不住折騰。
呂老大深吸了一口夜裡的冷空氣,試圖下心裡的慌。他比吳三猴大十好幾歲,在新城縣混了二十多年,從挑著藥箱走街串巷的貨郎,到如今開起全縣最大的呂氏藥鋪,多見過些風浪,還能勉強穩住陣腳。“慌什麼?胡縣長跟咱的,能看著咱栽跟頭?”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也沒底。胡縣長大名胡云,三年前從省裡調來新城縣當縣長,一上任就把前任留下的爛攤子收拾得妥妥帖帖——不僅清了縣府裡的蛀蟲,還修了兩條通往鄰縣的土路,手段,腦子也活。
呂氏藥鋪能在新城縣獨佔半壁江山,靠的就是胡縣長暗地裡的照應。藥價能比別家高兩,送來的藥材只要不是徹底黴變,檢驗時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去年有百姓鬧著說吃了呂氏藥鋪的“風寒散”拉肚子,鬧到縣府門口,也是胡縣長讓人把領頭的百姓“請”到縣府,幾句話就了下去。當然,好也不能——呂氏藥鋪每年賺的銀子,得拿出三給胡縣長當“分紅”,這規矩已經維持了兩年多,從沒斷過。
吳三猴點點頭,可還是忍不住打晃:“我爹當年跟胡縣長在議會里共過事,倆人還一起喝過酒、吃過飯……可這次的事,畢竟是咱理虧啊。”他越說越怕,聲音都低了下去,“萬老爺子要是真鬧到縣府,胡縣長會不會……會不會為了撇清關係,把咱推出去?”
“不會!”呂老大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胡縣長是聰明人,他知道咱倒了,他那三分紅從哪來?再說,萬家在縣裡勢力太大,胡縣長早就想敲打敲打他們了,只是沒找著由頭。咱這事,說不定還能幫他個忙——既解了咱的圍,又能一萬家的氣焰,他何樂而不為?”
說話間,倆人已經到了縣府後門。守門的衙役李二,是胡縣長從省裡帶來的人,跟呂老大也算絡。李二見呂老大夜裡來,還帶著一臉慌張的吳三猴,也不多問,只朝裡面喊了聲“呂掌櫃的來了”,就側讓開了道。呂老大趕從懷裡掏出兩塊銀元,塞到李二手裡,陪著笑說:“兄弟辛苦了,夜裡冷,買點酒暖暖子。”
李二掂了掂銀元,臉上出笑意,湊近呂老大,低聲音道:“縣長在書房呢,剛批完公文,跟師爺嘮了兩句,心看著還行。不過你們進去後可得注意點,別提那些不該提的,縣長不喜歡人囉嗦。”
呂老大心裡鬆了口氣,連忙點頭:“謝了兄弟,以後有機會請你喝酒。”說完,就帶著吳三猴往裡走。
縣府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盞掛在廊下的走馬燈,昏黃的映著青磚地,投下長長的影子。胡縣長的書房在二進院的東廂房,離著還有幾步遠,就聽見裡面傳來翻書頁的聲音,偶爾還夾雜著幾聲咳嗽——胡縣長有老寒,一到秋天就容易犯咳嗽。
呂老大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襟,又幫吳三猴把歪了的瓜皮帽扶正,才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胡縣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威嚴。
呂老大推開門,帶著吳三猴走了進去。書房裡燃著一盆炭火,暖意撲面而來,與外面的溼冷截然不同。胡縣長坐在一張梨花木書桌後,穿著一件藏青的棉袍,領口和袖口都繡著暗紋,手裡拿著一本線裝的《資治通鑑》,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著,看不出緒。他抬了抬眼,示意倆人坐下,又指了指桌上的紫砂壺:“自己倒茶,剛泡的碧螺春,還熱著。”
呂老大和吳三猴不敢坐實,只挨著椅子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格外拘謹。吳三猴剛想開口,就被呂老大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跟胡縣長這種人打道,得先準他的心思,不能貿然開口。
呂老大端起紫砂壺,先給胡縣長續了杯茶,茶湯清亮,還帶著一淡淡的茶香。他把茶杯遞到胡縣長面前,才緩緩開口:“縣長,深夜打擾您,實在是迫不得已。您也知道,我們倆……我們倆遇上難事了。”
胡縣長放下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知道你們來幹什麼。白天萬老爺子的管家王福去了趟縣府,說有人想對萬老爺子不利,還提了你們倆的名字——說你們找過萬虎,許了他銀子,讓他對萬老爺子下手。”
這話一齣,吳三猴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角,指節都泛了白。呂老大心裡也是一,但還是強裝鎮定:“縣長,這是誣陷!萬老爺子年紀大了,耳朵也背,怕是聽了旁人的挑撥,才誤會了我們。我們倆跟萬家無冤無仇,怎麼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胡縣長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玩味:“無冤無仇?呂氏藥鋪跟萬家的綢緞莊,上個月在南門大街搶了同一個鋪面,最後還是萬家出了高價拿下來的,你忘了?還有,去年萬老爺子的孫子得了風寒,你店裡的夥計說‘吃了咱的藥三天準好’,結果吃了五天都沒見好,最後還是請了鄰縣的老中醫才治好的,萬老爺子當時就說你‘賣假藥坑人’,你也忘了?”
呂老大的心沉了下去——看來胡縣長早就把事得差不多了。他知道瞞是瞞不住了,索放低姿態,站起朝胡縣長拱了拱手,腰彎得幾乎要到桌子上:“縣長,事到如今,我也不敢跟您瞞。我們確實找過萬虎,想讓他幫著給萬老爺子提個醒,讓他別再跟我們藥鋪作對。可我們真沒想著害人命,是那小子腦子笨,誤會了我們的意思,才鬧出這麼大的靜。”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胡縣長的表,見胡縣長沒說話,又接著說:“萬老爺子現在認定是我們想害他,要是他真把這事鬧大,不僅我們呂氏藥鋪要完,恐怕還會連累您……畢竟,我們藥鋪這些年能安穩做生意,全靠您照應著。要是我們倒了,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指不定會說些什麼閒話,對您的名聲也不好。”
這話算是說到了胡縣長的心坎裡。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聲——畢竟他還想著往上走,要是在新城縣留下“縱容商戶害人”的名聲,以後想調去省裡就難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思考。書房裡靜得可怕,呂老大和吳三猴的心跳聲清晰可聞,連窗外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過了好一會兒,胡縣長才開口,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水:“你們倆,有什麼證據落在萬家手裡?比如書信、銀票,或者跟劉老黑的字據?”
呂老大和吳三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他們當時也是一時糊塗,怕留下把柄,找劉老黑的時候只敢口頭許諾,沒敢給任何書面的東西,就連那二百兩銀子,無憑無據,剩餘的一百兩隻說“事之後再給”。
吳三猴先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沒有……我們就是跟劉老黑的跟班那小子在酒館裡說了幾句話,沒給他任何東西,也沒留下任何憑證。當時就怕出岔子,所以格外小心,可沒想到,還是被萬老爺子知道了。”
呂老大也趕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又帶著幾分後怕:“是啊縣長,我們當時也是被豬油蒙了心,才想找萬虎幫忙,可也知道這事不能留痕跡,所以連銀票都沒敢帶——現在想來,幸好沒留下證據,不然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胡縣長聽到“沒有證據”四個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手指敲擊桌案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他站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院子裡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晃,像極了人心。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轉過,臉上出一若有若無的笑容:“沒有證據就好。沒有證據,這事就好辦了。”
呂老大和吳三猴都是一愣,不明白鬍縣長這話是什麼意思。吳三猴忍不住問:“縣長,您的意思是……萬老爺子沒證據,就不能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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