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中的冬天很冷，北風帶著沙礫，颳得呂老大那張蠟黃的臉生疼。他揹著手站在呂氏藥鋪的門廊下，想著吳三猴家閉的院門，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三天前，吳三猴瘋了似的砸開他的藥鋪門，滿頭冷汗地嘶吼：“呂老大！我家糧倉空了！一粒米都沒了！”
那會兒呂老大還強作鎮定，捻著山羊鬍說：“吳老弟莫不是睡糊塗了？你家那糧倉堆得比房簷還高，怎麼會空？”可轉回到後堂，他的手就抖得端不穩茶碗。誰不知道吳三猴是鎮上的糧霸，糧倉裡的糧食夠全鎮人吃半年，怎麼會“悄無聲息，一粒不存”？這事除了萬家寨的龍小靈，還能有第二個人辦得到？
龍小靈的名聲在萬龍河地界無人不曉。萬家寨世代行善，到了龍小靈這一輩更是得了些玄妙傳承，據說能通、辨邪祟，只是素來低調，從不輕易外手段。上月呂老大豬油蒙了心，夥同吳三猴綁了萬家小爺，本想敲一筆鉅款，沒想到秘方還沒拿到手，劉老黑就被剿滅了，而且吳三猴就遭了這報應。
“掌櫃的，風大，回屋吧。”藥鋪夥計王二著脖子湊過來，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眼下烏青一片。自吳三猴出事，呂老大就下了死命令，藥鋪夥計班值守，日夜盯著藥材庫和錢庫，連盹都不敢多打。
呂老大狠狠瞪了他一眼：“慌什麼？好好盯著！要是咱們藥鋪了一針，仔細你們的皮！”王二喏喏應著退開，轉就和旁邊的李小子咬起了耳朵：“這都熬了四天了，覺都睡不安穩，掌櫃的連個銅板的補助都不提，這日子沒法過了。”
李小子了發紅的眼睛，低聲音：“誰說不是呢？吳三猴家的事擺明了是龍小靈的手，跟咱們有啥關係？掌櫃的自己惹了人，倒讓咱們跟著遭罪。”這話像顆石子扔進水裡，立刻引來了其他夥計的附和，抱怨聲此起彼伏，只是都不敢讓呂老大聽見。
街面上漸漸熱鬧起來，傳來一陣敲鑼聲，伴隨著吆喝：“萬家寨善濟堂放糧嘍！每戶憑戶籍領兩鬥米，老人孩子多給一升！”呂老大掀開門簾瞄，只見善濟堂的方向排起了長隊，百姓們臉上都帶著喜。他正看得發怔，突然聽見不遠傳來“噗通”一聲，定睛一看，竟是吳三猴直地倒在了地上，角溢著鮮——這氣大的，竟真被氣得吐了。
呂老大心裡咯噔一下，一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踉蹌著退回後堂，坐在太師椅上半天緩不過神。吳三猴只是幫兇就落得這般下場，自己這個主謀，龍小靈怎麼可能放過？
接下來的幾天，呂老大幾乎沒合過眼。他每天夜裡都要親自巡視藥鋪，從藥材庫的當歸、黃芪到錢庫的銀元、銅板，每一樣都要清點三遍。藥材庫瀰漫著濃重的藥香，本是安神的氣味，此刻卻讓他心神不寧；錢庫的銀元泛著冷，看得他眼睛發花，總覺得下一秒這些東西就會像吳三猴家的糧食一樣憑空消失。
夥計們的怨氣越來越重。白日里值守時，有人打盹，被呂老大撞見就是一頓臭罵；夜裡更甚，幾個人流靠著牆眯一會兒，稍有聲響就嚇得跳起來。飯桌上的菜也越來越差，頓頓都是稀粥鹹菜，有夥計忍不住提了句“能不能加個菜”，直接被呂老大罵了回去：“現在是什麼時候？還想著吃！不想幹就滾蛋！”
這天三更，月涼如水，過窗欞灑在藥鋪的青石板地上，映出斑駁的影子。呂老大拿著燈籠，又開始了例行巡視。藥材庫的門閂完好無損，他手推了推，紋不；錢庫的鎖頭也好好的，晃了晃沒有異響。他又繞著藥鋪轉了一圈，牆角的狗安安靜靜地趴著，連都沒一聲。
“看來是我多心了。”呂老大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些。他了酸脹的太，拖著疲憊的子回到自己的臥房。這幾天神經一直繃著，此刻放鬆下來，只覺得眼皮重得像掛了鉛。他剛要躺在鋪著布褥子的床上，突然覺得頭頂一暖。
呂老大疑地抬頭，只見一道金燦燦的芒憑空出現，像綢緞似的環繞在他的頭頂。那芒和卻又帶著一不容抗拒的力量，讓他彈不得。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芒中突然鑽出一條筷子細的金小蛇，蛇泛著鱗，眼睛像兩顆紅寶石，直直地朝著他的鼻孔鑽來。
“啊！”呂老大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能清晰地覺到小蛇順著鼻腔，冰涼的順著嚨往下走，又猛地從他的裡鑽了出來。小蛇落在他面前的床沿上，高高抬起頭顱，吐著鮮紅的信子，微微搖擺，像是在打量他。
恐懼像水般淹沒了呂老大。他活了四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那小蛇的眼睛彷彿帶著魔力，看得他頭暈目眩，四肢發。他想逃，可雙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蛇對著自己搖擺。片刻後，他眼前一黑，只覺得天旋地轉，“噗通”一聲從床上摔了下來，昏死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呂老大悠悠轉醒。他睜開眼，看到的是悉的房梁，可腦子裡卻像被塞進了一團麻，嗡嗡作響。他掙扎著爬起來，剛一站穩，就覺得渾的都衝上了頭頂，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扭曲起來。
“我錯了……我錯了……”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難聽，像是被砂紙磨過，“我不該綁票萬家小爺……我不該綁票萬家小爺……”這句話像破了的唱片，不停地從他裡重複出來。
守在門外的王二聽見靜，推門進來：“掌櫃的，您醒了？”話音剛落，呂老大突然像瘋了一樣撲了上去，雙手死死地揪住王二的領，張就咬。王二嚇得魂飛魄散，尖著掙扎：“掌櫃的！你瘋了？！”
其他夥計聽見慘，紛紛跑了進來。只見呂老大雙眼赤紅，臉上青筋暴起，裡不停喊著“我錯了”，手上卻沒停，對著王二又撕又咬。李小子趕上前拉架，可呂老大的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就將他推倒在地。
“快躲開！掌櫃的瘋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眾人嚇得紛紛後退。呂老大見沒人攔著，又朝著旁邊的夥計撲去，那模樣像是極了的野。夥計們哪裡敢停留，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臥房，生怕晚一步就被他傷到。
混中，呂老大的弟弟呂老四帶著侄子呂小寶來了。呂老四聽說哥哥連日勞，特意燉了湯來看看，剛進藥鋪就聽見一片混。“怎麼了這是？”他皺著眉往裡走，正好撞見瘋瘋癲癲的呂老大。
“哥，你咋了？”呂老四上前想拉他，可呂老大本不認人，反手就給了他一掌，接著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咬了一口。呂小寶嚇得大哭：“大伯！別打我爹！”呂老大轉頭看向他，眼睛裡沒有毫親，猛地撲了過去。呂老四見狀，趕抱起兒子，連湯都顧不上拿，狼狽地逃出了藥鋪。
短短片刻，呂氏藥鋪就了一鍋粥。夥計們跑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瘋瘋癲癲的呂老大在院子裡打轉，裡反覆喊著那句話，時不時對著空氣又撕又咬。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到了新城。新城藥鋪的掌櫃呂三是呂老大的遠房堂弟，聽說堂哥出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鋪子裡轉來轉去。“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他著手，眉頭擰了疙瘩。
藥鋪的夥計皮猴子湊過來說：“掌櫃的，呂老大這模樣不像是普通的瘋病，倒像是中了邪。鎮上的大夫都看過了，束手無策，要不咱們找找懂行的人？”
呂三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麼忘了江北觀的老道長！”江北觀的老道長在當地名聲極大，據說能驅邪治病，不疑難雜症經他手都好了。“快！備一份厚禮，我這就去請老道長！”
呂三不敢耽擱，立刻讓人備了綢緞、茶葉、銀元，裝了滿滿一擔子，急匆匆地往江北觀趕。江北觀坐落在半山腰，山路崎嶇，等他爬到觀門口時，已是滿頭大汗。他整理了一下衫，恭敬地敲了敲山門。
開門的是個小道士，聽聞他的來意，進去通報了。不多時，小道士出來說：“道長讓你進去。”呂三提著心走進大殿，只見老道長正坐在團上打坐，鬚髮皆白，神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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