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好古聽出畢自嚴話中的試探,不聲地回道:"松江府得朝廷洪福,近年商船往來頻繁,市舶稅收確有增長。工廠產值也有所增長,松江府的商鋪也是臨街而立,下不過是盡了本分。"
"好一個'盡了本分'。"畢自嚴忽然大笑,拍了拍張好古的肩膀,"當年啟兄總說你太過謙遜,如今看來,這病還是沒改。"提到徐啟,老尚書的眼中閃過一黯然。
張好古心頭一熱。恩師徐啟與畢自嚴同年進士,匪淺。自己當年能外放鬆江府,多也得益於這層關係。只是畢自嚴為人剛直,從不因私廢公,今日這般熱,恐怕另有深意。
"部堂與先師的教誨,下時刻銘記。"張好古鄭重道。
畢自嚴點點頭,轉對眾人道:"今日天已晚,稅銀先押解至戶部銀庫,明日再行割。張府臺舟車勞頓,也該好生歇息。"說罷,向張好古使了個眼。
張好古會意,吩咐均帶人隨戶部員前往銀庫,自己則與畢自嚴並肩向城走去。暮漸濃,兩人的影在長長的道上拖出淡淡的影子。
"聽說閣已經擬旨,要升你為右僉都史,仍管松江府事。"畢自嚴突然開口。
張好古腳步微頓:"下尚未接到旨意。"
"這幾日就會下來。"畢自嚴捋著鬍鬚,"你這次帶回的稅銀,解了朝廷燃眉之急。遼東軍餉拖欠半年,九邊將士怨聲載道;宮中修葺三大殿的銀子也遲遲未能撥付...這一千萬兩,不知多人盯著呢。"
張好古聽出弦外之音,沉聲道:"稅銀乃國之本,下自當全數解戶部,不敢有毫截留。"
"我自然信得過你。"畢自嚴嘆了口氣,"只是有些人未必這麼想。這幾日必有各方說客登門,你要心中有數。"
正說話間,一隊黑人騎馬而過,為首之人向二人拱手致意,目卻在張好古上多停留了片刻。待他們走遠,畢自嚴冷笑道:"瞧,說曹曹就到。東廠的人已經盯上你了。"
張好古面不變:"下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們盯梢。"
"年輕氣盛!"畢自嚴搖頭,"你可知為何今日我要親自出迎?就是要讓那些人知道,你張好古背後站著戶部,站著老夫!啟兄臨終前將你託付給我,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人算計。"
張好古心頭一震,這才明白畢自嚴的良苦用心。他正道:"部堂厚,下銘五。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下不願連累部堂。稅銀一事,各方角力,部堂為六卿之一,實在不宜過早表明立場。"
畢自嚴聞言,眼中一閃,忽然大笑:"好!啟果然沒看錯人!你能想到這一層,老夫就放心了。"他停下腳步,指著不遠燈火通明的戶部衙門,"明日割稅銀,你直接押解至此,不必經閣中轉。我倒要看看,誰敢把手進我戶部的銀庫!"
張好古深深一揖:"下謹遵部堂之命。"
夜完全籠罩了京城。崇文門上的燈籠次第亮起,在風中輕輕搖曳。張好古著那高大的城門,忽然想起三年前離京時的景。那時恩師新喪,朝中無人,自己如同喪家之犬般離開京城。如今歸來,雖仍危機四伏,但至,他不再是孤軍戰了。
"走吧,"畢自嚴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我府上用膳。你師母特意吩咐廚房做了你吃的蟹黃包。"
張好古眼眶微熱,低聲道:"謝部堂。"
“不過那螃蟹可是拿了你家鋪子裡的,還沒給錢,你看?”
這一下又整得張好古苦笑不得,剛才心裡的那點霾也不見了。
二人影漸行漸遠,融京城的萬家燈火中。崇文門上的守軍換了一崗,新來計程車兵著遠消失的背影,好奇地問同伴:"剛才那位大人是誰?竟能讓畢部堂親自相迎?"
"松江知府張好古,"年長計程車兵著夜空,喃喃道,"帶著一千萬兩銀子回來的財神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