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喀大慈宏覺寺的晨鐘餘韻尚未散盡，李星群腕間的菩提子戒珠還帶著大雄寶殿的檀香，宮中傳召的侍衛便已抵達寺門。素縵袍的居士裝束尚未焐熱，他便已踏上前往青唐王宮的路。相較於昨日戒時的肅穆，今日的青唐城多了幾分市井煙火，湟水支流的晨霧中，挎著經卷的僧人、趕著羊群的牧民、著胡服的商賈錯而過，無人知曉這位看似尋常的中原居士，正行走在命運的轉折之上。
王宮大殿依舊是昨日所見的模樣，鎏金樑柱在晨中流淌著暖輝，厚重的藏毯吸走了腳步聲，只餘下簷角銅鈴偶爾的輕響。李星群拾級而上，殿門兩側的侍衛著皮甲，腰間佩刀鞘上的紋在線下泛著冷，目如鷹隼般銳利，卻在他走過時悄然收了幾分鋒芒 —— 想來是唃廝囉早已吩咐過。
踏殿，唃廝囉已端坐於王座之上。昨日與喇欽對弈時的凝重散去不，此刻他著一襲更為華貴的織金錦袍，袍角繡著纏枝蓮紋與吐蕃圖騰，腰間的黃金帶鑲嵌著紅珊瑚與綠松石，襯得那枚王室玉佩愈發溫潤。髮鬚皆白的模樣讓他多了幾分老者的慈和，但端坐時脊背直如松，眉眼間沉澱的威嚴，是歷經數十年風雨方能凝聚的王者之氣，比大啟朝堂上的趙益更添幾分草莽與雄渾。
“拜見西平王殿下。” 李星群依著大啟禮制躬行禮，聲音沉穩，既不失臣子的恭敬，亦保留著文人的風骨。
唃廝囉聞言，臉上出爽朗的笑容，抬手虛扶：“不錯不錯，不愧是大啟的棟樑之材，進退有度，確實不錯。”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河湟地區特有的雄渾腔調，雖已年邁，卻中氣十足。
李星群起，這才敢細細打量這位稱霸河湟的皇者。唃廝囉的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那是風沙與歲月留下的痕跡，眼眸卻依舊明亮，如同湟水深的寒潭，能穿人心。他知道這位西平王的統治時長，與大啟皇帝趙益不相上下，甚至在這片遠離中原的土地上，其權勢更勝一籌 —— 畢竟趙益需制於朝堂百與祖制禮法，而唃廝囉在這裡，便是說一不二的天。
“殿下繆讚了。” 李星群謙遜躬，“臣不過是恪守本分，不敢當‘棟樑之材’的讚譽。”
唃廝囉擺了擺手，示意他近前幾步，目落在他腕間的菩提子戒珠上，笑容意味深長：“孤早便想召你宮一見，只是此前宗喀大慈宏覺寺的立場微妙，讓孤有些尷尬。” 他頓了頓，指尖挲著腰間的玉佩，“你與積慶寺的衝突，牽扯甚廣，宏覺寺的三位賢哲意見不一，喇欽大師亦是權衡再三。幸運的是，他最終做出了保證，只要你們肯妥協戒，便會放你們一條生路，孤也只能耐著子等候。”
李星群聞言，眉頭微微蹙起。昨日戒時，他便已到宏覺寺在這片土地上的分量，此刻聽唃廝囉這般說，更覺心驚。他抬眼看向唃廝囉，直言問道：“殿下，佛教在您的國度，影響竟如此之大嗎？”
唃廝囉聞言，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帶著幾分滄桑，幾分慨：“你可知孤是因何能在這河湟之地起事，站穩腳跟，最終一統諸部，大啟冊封西平王？”
李星群搖頭，靜待他的下文。他雖知曉唃廝囉的名號，卻對其發跡的細節知之甚。
唃廝囉的目飄向殿外，彷彿穿了重重宮牆，向了數十年前的歲月：“孤的先祖，本是吐蕃贊普後裔，只是朗達瑪滅佛之後，吐蕃王朝分崩離析，子孫流落四方，孤時便是在戰中顛沛流離。那時的河湟，諸部割據，互相攻伐，百姓流離失所，佛法也幾近斷絕。孤十三歲那年，被部族首領發現份，本想將孤當作傀儡控，卻不料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宏覺寺的前代主持。”
他的聲音放緩，帶著幾分追憶：“那位老主持說，孤的降生，是佛的旨意，是雪域高原的希。他為孤舉行了宗灌頂儀式，宣稱孤是‘佛子轉世’，負重整吐蕃、弘揚佛法的使命。訊息傳開後，原本四分五裂的部族信徒紛紛歸附，就連那些原本心懷異心的豪強，也因敬畏佛法，不敢輕易與孤為敵。”
“孤藉著‘佛子’的名號，凝聚人心，整合力量，先是誅殺了妄圖控孤的權臣溫逋奇，隨後遷都青唐，一步步平定了河湟地區的大小部族。” 唃廝囉的目重新落回李星群上，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無奈，“你以為孤是靠武力一統諸部？非也。這河湟之地，山高路險，部族林立，若單憑武力，只會激起無窮反抗。真正讓他們俯首稱臣的，是佛法的威懾，是‘佛子轉世’這四個字帶來的正統。”
他抬手著前的天珠，語氣鄭重：“孤的宮殿裡，供養著高僧；孤的軍隊中，有僧人隨軍祈福；孤的政令，需借宏覺寺的威推行。百姓信奉佛法，便會信奉為‘佛子’的孤；部族首領敬畏佛法，便不敢輕易違抗孤的命令。可以說，佛法便是孤的統治基，宏覺寺便是孤的左膀右臂。”
李星群聽完，心中豁然開朗，低聲說道：“所以，否定佛教，便是否定您自己的統治正統。”
唃廝囉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疲憊：“沒錯。這不是孤想不想的問題，而是沒有辦法的事。朗達瑪滅佛，讓吐蕃分崩離析，百姓苦不堪言；而孤借佛法起事，讓河湟重歸安定。這數十年的統治，早已讓孤與佛教不可分。孤可以約束寺院，卻不能搖佛法的基，否則便是自毀長城。”
李星群沉默了。他終於明白，昨日宏覺寺的強，並非單純的宗教跋扈，而是背後牽扯著整個唃廝囉王朝的統治邏輯。在這片土地上，宗教與王權早已深度繫結，不可分。
片刻之後，李星群抬眼，直言問道：“既然如此，殿下今日召臣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唃廝囉臉上的疲憊散去，神變得有些微妙：“並非孤要找你，而是你們大啟的人，找你來了。”
話音剛落，他便抬手揮了揮，沉聲道：“你們都退下吧，沒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
殿的侍衛、宦聞言，紛紛躬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厚重的殿門在他們後緩緩合上，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接著，大殿後側的一扇暗門被推開，一道悉的影緩步走了出來。那人著一青灰的儒衫，面容清癯，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曾經教過李星群圍棋的師父 —— 劉仲甫。
李星群見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出難以掩飾的喜，快步上前躬行禮：“見過師父！您怎麼會來這裡？” 他與劉仲甫已有數年未見，沒想到竟會在青唐王宮重逢，心中滿是意外與欣喜。
劉仲甫對著李星群微微頷首，又轉向唃廝囉拱手行了一禮。唃廝囉見狀，笑著起：“劉先生遠道而來，孤便不打擾你們師徒說話了。” 說罷，他找了個巡視王宮的由頭，便帶著隨侍從離開了大殿，只留下李星群與劉仲甫二人。
殿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劉仲甫臉上的溫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快步走到李星群面前，低聲音，語氣急促：“星群，陛下那邊，快要堅持不住了，你必須儘快趕回去。”
“什麼？” 李星群聞言，如遭雷擊，臉上的喜瞬間僵住，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師父，您說什麼？陛下他…… 他怎麼會？” 趙益雖已年過半百，但此前聽聞尚算康健，怎麼會突然走到這一步？
劉仲甫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沉重：“這世上哪裡來的真長生不老藥？陛下早年便沉迷丹藥，妄圖長生，那些所謂的‘仙丹’，實則都是些重金屬煉製的毒，日積月累，早已損傷了本。近來更是纏綿病榻，日漸衰弱，太醫們束手無策，陛下自己也知道時日無多，他說，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想親眼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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