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落葉掠過山階，李星群著柳珏遠去的方向，指尖還殘留著掌心的餘溫。三日溫如一場綿長的夢，此刻夢醒，西華山的廓在暮中愈發巍峨，也愈發沉重。他正怔忡間，後忽然傳來兩道悉的腳步聲，一輕一重，帶著經年不變的師門默契。
“小師弟，甩手掌櫃當了三天，是不是也該忙忙正事了？”
戲謔的聲音裹挾著笑意飄來，李星群轉，便見雲暮與蘇南星並肩立在不遠。大師姐雲暮依舊一素道袍，髮間僅一支木簪，眉眼間著沉穩睿智；二師姐蘇南星則是勁裝打扮，腰間懸著一柄短劍，臉上掛著慣常的爽朗笑容，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名冊。
李星群回過神，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撓了撓頭：“啊，對對，還有正事要辦 —— 瞧我這記，差點把師門大事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這話逗得蘇南星直笑，走上前將名冊遞給他：“你呀，真是被柳珏姑娘寵壞了。說正經的，這次柳珏帶過來的人，足足有六百一十六個。”
“六百一十六？” 李星群接過名冊，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上面麻麻記著人名與籍貫。
“這裡面有兩百個弟子，清一的青壯年，法紮實，眼神亮堂，” 蘇南星湊近了些，語氣帶著幾分玩味，“我問過了，這些人都是聽說能拜你李星群門下，特意慕名而來的，不還是從南方、燕北一路趕過來的。”
李星群的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在 “兩百弟子” 那一行頓住：“嚴格來說，這些人不算我的弟子吧？我如今雖是掌門，可收徒向來是長老們的職責，哪有掌門直接包攬所有弟子的道理？”
“這你就不懂了。” 蘇南星擺擺手，語氣篤定，“你是西華派掌門，如今新門的弟子，自然能算作你的‘天子門生’。難道你真以為，歷朝天子要一個個去收門生不？不過是借個名頭，讓弟子們有歸屬，也讓你這個掌門更有號召力罷了。”
“還有這樣的說法？” 李星群挲著名冊邊緣，神依舊有些猶豫，“可這樣一來，這些弟子的目的會不會太強了？他們若是衝著‘李星群弟子’的名頭來，而非真心想重振西華派，日後怕是難以管束。”
“江湖兒，派圖個前程，本就無可厚非。” 雲暮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擲地有聲，“天下門派林立，他們為何偏偏選了我們這剛重建的西華派？有所圖才是常態，不奇怪。關鍵不在於他們圖什麼，而在於我們如何篩選。” 轉頭看向蘇南星，眼神鄭重，“二師妹，篩選弟子的事，還要你多費心。品行不端、心不正者，哪怕武功再高，也絕不能留在門 —— 西華派不能為了擴充人數，壞了百年基。”
蘇南星收起笑容，重重點頭：“大師姐放心，我已經讓人先登記了他們的出來歷，接下來會逐一提審，觀其言行、查其過往，定不會讓宵小之輩混師門，汙了小師弟的名頭。”
李星群鬆了口氣，翻開名冊往後看：“如此便好。那除去這兩百弟子，剩下的四百一十六人，都是柳珏帶來的工匠？”
“正是。” 蘇南星點頭，“柳珏走之前特意代過，這些工匠都是從柳家各地商鋪調來的好手，泥瓦匠、木匠、鐵匠樣樣齊全，專門用來重建山門、修繕練武場和弟子居所。等工事結束，直接派人送回京兆尹府的柳家商鋪，柳家會妥善安頓他們。”
“柳珏考慮得倒是周全。” 李星群合上名冊，心中暖意漸生。他想起柳珏在永安鎮默默為鄉鄰勞的模樣，如今又為西華派送來如此多的人力，這份心意，他怎能辜負。
“何止是考慮周全。” 雲暮著遠雲霧繚繞的山峰，語氣帶著幾分深思，“我仔細看過那些人，不管是弟子還是工匠，個個神飽滿、舉止有度，絕非隨意拼湊之輩。柳家為商賈世家，最是惜才，這樣的好手，不留在柳家自用，反而送來西華派，你真以為只是因為‘能為你的弟子’？”
李星群一怔，隨即瞭然：“大師姐是說，他們其實是衝著柳家來的？畢竟我是柳珏的夫君，加西華派，也算間接搭上了柳家的線。”
“這只是其一。” 雲暮轉過，目銳利如鋒，“你方才說，柳珏讓你培養自己的勢力 —— 上海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李星群被一語道破心事，臉上的輕鬆漸漸褪去，神變得複雜起來。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也不算出事，只是…… 有些麻煩。”
他將之前與柳珏的對話緩緩道來：上海的商埠近來暗流湧，柳家的幾筆生意接連挫，背後似乎有不明勢力在暗中打；更讓人心憂的是，柳家部出現了分歧，一部分族人認為李家如今勢力漸長，卻不願遵循 “父死子繼” 的規矩，擔心柳家的投資最終會付諸東流，便想暗中扶持其他勢力，以求自保。
“說實話，我到現在也沒搞明白，事怎麼會變這樣。” 李星群語氣中帶著幾分困與無奈，“柳家與李家合作多年，相輔相，本該守相助，為何他們會突然生出這樣的心思？”
雲暮聞言，輕輕搖了搖頭：“你啊，終究是太理想化了。柳家是商人世家，商人的本質，便是追逐利益至上。糜竺當年傾盡家財資助漢昭烈帝，為何最終糜芳會在襄樊之戰中背叛？只因糜竺的妹妹未能為劉備誕下子嗣，而劉禪出生後，糜家便逐漸離了蜀漢的核心利益圈。他們擔心投資落空，自然會另尋出路。”
頓了頓，繼續說道：“跟隨你的人，或是為報救命之恩，或是為知遇之，或是與你志同道合，皆是以‘義’為先。而柳家，是以‘利’為先。這兩種理念，本就存在天然的衝突。若你願意將位置傳給你與柳珏的兒子柳得善，或許還能緩和矛盾 —— 柳得善既了柳家祠堂，又沾著李家的脈，柳家族人自然會安心，李家舊部也會看在你的面子上接納他。可你偏偏不願。”
“我不能那麼做。” 李星群眼神堅定，語氣不容置疑，“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封建王朝的腐朽與黑暗，我穿越而來（或是那場夢讓我警醒），就是為了擺那些桎梏。我想要的，不是另一個封建王朝，而是一個人人平等、憑本事立足的世界，一個真正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天下。讓得善繼承我的位置，就和禪讓到最後，大禹把自己位置傳給啟有什麼區別？最後開闢了父死子繼的習俗，我如果給柳得善，不過是重蹈覆轍，我絕不會這麼做。”
雲暮攤了攤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既然如此，那這個問題，便沒有兩全其的解法。要麼你與柳家相互妥協，各退一步；要麼，便是兵戎相見，用腥手段解決分歧。”
“兵戎相見……” 李星群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心中一凜。他與柳珏深意重，柳家更是他崛起之路上的重要助力，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與柳家走到這般地步。
“你也不必太過憂心。” 雲暮見他神凝重，語氣緩和了些，“柳珏此次送來這些人，既是幫你重建門派，也是在向你示好 —— 心裡清楚，李家與柳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穩住西華派，培養出真正可靠的勢力。等你基穩固了，再回上海，一切便有了周旋的餘地。”
蘇南星也附和道：“大師姐說得對！現在山門還沒修好，弟子還沒安頓好，你可不能分心。趕跟我們回議事堂，還有一大堆事要跟你商量呢 —— 工匠的分工、弟子的住、武功秘籍的整理，哪一樣都離不開你這個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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