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德茂的後背一陣陣地發涼，他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嚴世鐸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把桌上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後一張一張地撕碎，扔進菸灰缸裡，劃了一火柴，看著那些碎片在火苗裡蜷曲、發黑、化灰燼，火在他臉上跳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沈莫北已經開始出招了，而且他手裡的牌沒想到會這麼多，照片、證詞、審批表、劉永強、孫桂蘭——每一張牌都在收他脖子上的繩索。
他必須在繩索勒之前，把丁秋楠攥到手裡，這是他唯一的翻盤機會。
十月八日，週三，下午四點半。
丁秋楠從市醫院下班，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沿著每天走慣了的路線回家，車筐裡放著幾樣順路在菜市場買的菜——一把芹菜，兩蔥，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醬牛。
十月的天暗得早，日頭已經偏西了，橘紅的夕灑在路兩旁的槐樹上，把半黃的葉子染了一片片金的箔片。
騎得不快，腦子裡想著晚上做什麼菜——芹菜炒，醬牛切一盤，家裡還有素菜，再做個西紅柿蛋湯，夠一家子吃了。
拐進那條離家不遠的窄巷子。
這條巷子臨泉巷，不算深，住戶也，平時騎車經過的時候能聽見兩邊院子裡傳出來的炒菜聲、收音機裡的樣板戲、還有小孩子追跑打鬧的笑聲，但今天巷子裡格外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騎到巷子中段的時候，突然看見巷口停著一輛吉普車，車旁邊站著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
一個五十來歲，戴眼鏡，手裡夾著一支菸，靠在車頭上，像是在等人；另一個年輕些，站在車門旁邊，兩隻手疊在前，站姿很標準。
丁秋楠的心跳猛地快了幾拍。
認識那個戴眼鏡的人——在醫院裡查過的檔案，在檔案室門口跟打過照面，那雙眼睛當時在上掃了一圈，像兩條冰冷的舌頭，沈莫北說過，這人錢德茂，是嚴世鐸的人。
本能地想掉頭，但巷子太窄，腳踏車轉不過來，正猶豫的時候，錢德茂已經看見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大步走了過來。
“丁醫生，請等一下。”他的語氣很客氣，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沒有任何溫度。
丁秋楠停下來，扶著腳踏車，目在錢德茂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掃了一眼他後的那輛吉普車和那個年輕男人。“你是哪位，找我有什麼事？”
“我錢德茂，是公安部的，確實有點事找你。”錢德茂現掏出證件給丁秋楠看了一眼，然後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在面前，“政治保衛局需要對椿樹衚衕衛生站近期接診況進行例行核查，您在那裡坐診過一段時間，有些況需要向您瞭解一下，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跟我回局裡做個談話。”
丁秋楠看了一眼那張紙——傳喚通知書，紅章，嚴世鐸的簽名。
的心猛地揪了，想起了沈莫北那天晚上跟說的話——“嚴世鐸現在最怕的就是孫桂蘭的下落，他可能會狗急跳牆。”可畢竟是個聰明人，在醫院裡見過太多生死，不是那種一嚇就慌的人。
沒有接那張傳喚通知書，只是抬起頭看著錢德茂。“錢長，既然是例行核查，能不能讓我先把菜送回家？家裡人還等著吃飯。”
錢德茂的笑容沒有變，但語氣裡多了一不容商量的意味。“丁醫生，只是做個例行談話，耽誤不了多長時間，您放心，談完就送您回來，車就在那邊，再說了，我們跟你回家，你家裡不是還有孩子嗎。”
他朝吉普車的方向抬了抬下，那個年輕男人已經拉開了車門，站在旁邊等著，語氣裡滿是威脅的意味。
丁秋楠心中一，這個點沈莫北還沒有回家，要是他們狗急跳牆就麻煩了，而且自己一個弱子也拿這兩個人沒有辦法。
沒有再說什麼，把腳踏車推到巷子邊的牆下靠好鎖上，從車筐裡把那包醬牛拿出來，放進自己的布包裡。
然後直起，整了整領，看了錢德茂一眼，目平靜得有些出奇。“走吧。”
錢德茂側讓走在前面，跟在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吉普車走去。走到車門旁邊的時候，丁秋楠忽然回過頭，看著錢德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錢長，我人知道我每天幾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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