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傍晚，趙鼎和陳敬棠才過來帶上桂兒他們去找朱志明的弟妹和侄子。
趙鼎為朱太太租的房子坐落在棚戶區的邊緣，離聚珍當鋪也不遠，是還算整潔的三層小洋樓。
走進去之後，桂兒發現，這裡雖然面積不大，但每一層都間了各種各樣的小房間分租，廁所和廚房是共用的，一層大概有三四個房間，但每個房間都住著一大家子人，聽口音都來自不同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逃難來這邊的。
趙鼎領著他們一直來到3樓和天台之間的小閣樓裡，這裡本來可能是個雜間，現在這時候也出租出去了，好就是沒有下面幾層那麼嘈雜。
桂兒看到一個小孩在外面晾滿服的天台上就著一個小桌子正在看書。
“小德，放學啦，媽媽呢？”趙鼎走上前打招呼，這時候桂兒才知道這就是朱志明的侄子，仔細看，眉眼確實有一點朱志明的影子，心裡不由暗暗慨。
小男孩抬起頭看到是趙鼎，就甜甜的了一聲：“趙伯好。”然後轉頭向著閣樓裡頭喊道：“阿媽，趙伯來了！”
閣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的婦人探出頭來，看見趙鼎，連忙了手上的水漬：“趙先生來了？快進來坐。”上還繫著圍，很顯然剛剛是在做飯。
桂兒跟著走進閣樓，才發現裡面仄得很，一張木板床佔了大半空間，床尾堆著幾個補丁摞補丁的包袱，唯一像樣的件是個掉了漆的木櫃，上面擺著個小小的相框，是一家人的合影，桂兒在裡面看到了朱志明，應該是幾年前照的，看著比較年輕。
“這位是……”婦人打量著桂兒，眼裡帶著疑。
趙鼎剛想開口，桂兒深吸一口氣，搶先說道：“我是朱大哥的朋友，從香港來。”頓了頓，嚨像被堵住似的，“朱大哥他本來是跟我們一起來的……但是在快要靠岸的時候，我們是游泳過來的，他力竭溺水過世了。”
婦人手裡的針線“啪”地掉在地上，整個人愣住了，好半天才喃喃道：“大伯他……怎麼會……”
“我很憾，朱太太，朱先生他是個好人，常常掛念您和小孩子，還說小德是他兄弟唯一的骨……”桂兒說不下去，從包裡拿出個用油紙包好的，從銀行裡頭拿出來的錢推到朱太太面前，“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算是……卹金。”
婦人猛地搖頭，眼淚掉了下來：“錢我們不能要。趙先生早就跟我們說過，大伯在香港你們照拂，我們能在澳門有個地方落腳，小德能上學，都是託你們的福。”抹了把淚，聲音發，“我們本來還盼著，等戰事平息了，一家人能在澳門團聚，沒想到……”
桂兒看著他們悲痛的模樣，心裡更不是滋味：“朱大哥溺水前還救了我們家人，我們不能讓他的家人委屈。這點錢，你們拿著給小德學費，買點營養品。”
“真的不用。”婦人把布包推回來，“我在葡萄牙人家做幫傭，先生太太都和善，每月給的工錢夠餬口；小德在書院讀書，上的是義學，學費是減免的。我們現在的日子，比在香港時好太多了。”
正說著，小德蹦蹦跳跳地跑進來，後跟著韓四平。“阿媽，你看誰來了？這是韓四平，我們在香港的時候，是同一個書院的！”
韓四平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太太好，你還記得我嗎？我和小德去年還一起參加過書院的算比賽。”
朱太太愣了愣，隨即笑了：“真是巧了。你們這些孩子，沒想到在澳門還能到老同學。”
看著兩個孩子湊在一起說笑著，閣樓裡的悲傷似乎淡了些。桂兒著窗外晾著的服，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突然覺得，朱志明的犧牲，或許也換來了這些平凡的安穩。
“那我們不打擾了。”桂兒站起，“以後有難，就去聚珍當鋪找趙先生，千萬別客氣。”
婦人送他們到門口，眼裡含著淚，卻笑著說：“謝謝你們來看我們。回頭我給大伯立個排位，再攢錢在他爹墳旁邊也給大伯立個冠冢，等小德放假，我帶他去給大伯上柱香。”
桂兒聽了，把朱太太推遲迴來的那一包錢開啟，從裡面掏出一半對說：“朱大哥，是我的好朋友，我看你生活也不富裕，這樣，買墳的錢就由我來出吧，你的錢就攢起來，小德將來長大了還有大用呢。”
這一次，朱太太沒有推辭，眼裡閃著淚，接過了：“那我，我替大伯謝謝你，沙小姐，你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桂兒不習慣這樣的場面，連忙擺擺手就退了出來。
回過頭就看見韓世平一臉羨慕的看著，小德擺在桌子上的書。
低下頭問韓四平：“四平呀，你是不是也想去上學啊？那就去上吧，跟小德一樣。”
韓世平想了一下說：“但是上學要買書包，要買筆，要買書，我想把錢留著，等阿爸回來一起花，我爸還我找份差事來做做，小姐，你能僱我當幫工嗎？我可以幫丁香姐姐幹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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