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誠停好車，叮囑了句“小姐您在車上等會兒”，便快步鑽進了那家掛著“江城點心”木牌的鋪子。
桂兒放下車窗，晚風吹進來帶著點麵包的甜香，街上的人聲一下子湧了進來。
黃包車在路邊排著隊，車伕們搖著鈴鐺招攬生意，車座上的銅鈴隨著車晃叮噹作響，幾個穿校服的孩子追著皮球跑過，笑聲驚飛了停在電線上的麻雀。街對面的咖啡廳門口，穿西裝的洋人正和旗袍子說話，子手裡的蕾傘輕輕晃，傘骨上的碎鑽在夕下閃著。印度巡警握著警走過來，深紅的頭巾在人群裡格外顯眼，他朝桂兒的車看了一眼，目在手腕的玉鐲上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去。
桂兒正看得神，眼角忽然瞥見斜對面的咖啡館門口出來一個悉的影，定睛一看是劉蘭芳，只見穿著杏洋裝，手裡拎著個緻的漆皮手袋，從旋轉門裡走出來。後跟著個男人，形魁梧，穿著黑綢布大褂，袖口挽到胳膊肘，出結實的小臂，小臂上紋著只青的老虎頭，看著就著凶氣。
那男人走在劉蘭芳後半步遠，一看就是近的僕人在伺候主子，桂兒很好奇，平常劉蘭芳都是有一個老司機和一個老媽子伺候的，怎麼今天會換了這樣一個凶神惡煞的壯漢？
兩人走到一輛黑轎車旁，劉蘭芳低聲說了句什麼，男人點頭哈腰地應著，拉開後座車門，等坐進去，又恭恭敬敬地關上車門，半弓著子目送車子駛遠，直到車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直起，啐了口唾沫，大搖大擺地拐進旁邊那家掛著“聚賢茶館”幡子的店裡。
桂兒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那男人的臉——寬額角，塌鼻樑，左眉骨上有道疤，從眼角一直延到鬢角，看著格外猙獰。忽然想起那天被圍在車裡時，過破碎的玻璃，似乎就是這樣一張臉，站在人群后面，沉沉地揮了揮手，那些人才瘋了似的砸玻璃、手進來抓。
是他！那個指揮的頭目！
冷汗瞬間從桂兒的後背冒了出來，手心的傷口又開始作痛。劉蘭芳……怎麼會跟這種人在一起？難道那天的襲擊，是指使的？
“小姐，久等了。”阿誠拎著紙包的蝴蝶回來，手裡還多了兩袋杏仁餅，“老闆說這個也是老家口味，給您嚐嚐。”
桂兒勉強笑了笑，接過紙包，指尖有些發涼。“阿誠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最近當鋪生意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難纏的客人？”
“還好呀，就跟平常一樣，鏘哥還是四去應酬。”阿誠發汽車，隨口答道。
桂兒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輕聲問：“那……劉蘭芳最近有沒有去找小吳哥？”
阿誠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去過兩回，都是送些點心什麼的，鏘哥沒見，讓夥計給擋回去了。比之前是多了，估計是知道鏘哥的心思不在那兒吧。”
桂兒沒再說話，心裡卻像了塊石頭。劉蘭芳去找吳鳴鏘的次數了，卻和襲擊自己的頭目混在一起，這絕不是巧合。想起劉蘭芳早上在走廊裡說的那些話，勸和吳鳴鏘退婚，說“保不齊下次還更嚴重”，那時只當是嫉妒，現在想來，倒像是在暗示什麼。
當天晚上桂兒失眠了，一遍又一遍回憶著當時遇襲的形對比今天看到的那個壯漢，擔心自己認錯了人，但是又覺沒有。
而且吳鳴鏘一早就跟說是白虎幫的人認錯了人，總不可能劉蘭芳是支使白虎幫的人吧，看來這其中必有蹊蹺，吳鳴鏘不是對自己有，對自己一往深嗎？怎麼會瞞著自己呢？
桂兒睜著眼睛著帳頂，月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那天車窗外飛濺的玻璃碎片。翻了個，指尖劃過枕套上的暗紋，心裡反覆掂量著——找吳鳴鏘問？他若真想瞞著，怕是問不出什麼；找阿誠？他對吳鳴鏘向來信服，他們在未進帥府之前，就已經在認識了，應該比自己深，萬一他把這件事轉告給了吳鳴鏘，那自己可太被了，思來想去，竟沒個合適的人可以託付。
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去，醒來時眼底的烏青又重了些。丁香進來伺候梳洗，手裡拿著張剛到的報紙：“小姐，你今兒怎麼又睡晚了，快起來吃早餐吧，今天的報紙已經來了，我幫你拿了上來。”
桂兒連忙起來，匆匆忙忙的洗漱了一下，一邊吃早餐，一邊隨手拿起報紙看。
報紙上無非都是些飾太平的文章，百無聊賴的翻了一下，正準備放下，目卻被二版角落的標題勾住——“富豪荒唐，在外狡兔三窟，大太太巧思派偵探上門捉”。漫不經心地往下掃，看到其中一段：“本社記者闊太所託，連日跟蹤該富商，於油麻地某公寓拍下其與婦私會照片，鐵證當前，由不得其抵賴……”
“記者？”桂兒心裡猛地一，指尖在那段話上頓住。報社記者天天跟這些家長裡短、江湖秘辛打道，論追蹤查訪，怕是比誰都門路。他們有相機，能留下證據，又跟自己沒什麼牽扯，斷不會像阿誠那樣有所顧忌。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似的纏上心頭。把報紙往桌上一放，對丁香說：“趕阿誠哥準備車，我要提早出發，今天去學校前先去醒民報社，看看有沒有兼職可以做。”
“好，我這就去。”丁香道
趁著丁香走開，提筆寫了張便條，寫明想委託調查之事，只說要查清劉蘭芳與某疤面男子的往來，以及該男子的份背景，特意註明“需照片為證”，卻絕口不提遇襲之事。寫完又斟酌片刻，拿了一張紙，包了十塊銀元，不知道找報社記者調查要多錢？不過自己寫一篇文章才三到5塊錢，10塊銀元應該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