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延驍聽丁香說完，沉默了半晌，終是嘆了口氣，轉下樓回了醫館，餘下的大半天，他接診時雖依舊耐心，眉宇間卻總凝著層淡淡的鬱，偶爾抬眼向樓梯口，見遲遲沒人下來，指尖便在診桌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琢磨什麼。
傍晚時分，桂兒估著到了飯點，心裡終究過意不去——自己這般鬧彆扭，倒顯得小家子氣了。理了理襟，推門出來，剛走到客廳，就聞到一濃郁的香，混著醬的甜醇，直往鼻尖鑽。
“小姐午睡好了？”丁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笑意，“快座吧，今天有好東西。”
桂兒走到餐桌旁，眼睛倏地亮了——桌上除了常吃的青菜豆腐，竟擺著一盤油鋥亮的燒鵝，表皮焦脆，還冒著熱氣，旁邊的小碟裡盛著酸梅醬，正是最吃的味道。
“這是……”驚訝地看向剛從醫館上來的沙延驍，這一看就是外面買回來的，肯定是沙延驍的手筆
沙延驍了手，神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下午給週記酒樓的王老闆複診，他說新烤的燒鵝正好，我就託他多做了一份。知道你吃這個，過年沒吃上，現在補回來。”
這時候阿誠也回來了，看到燒鵝笑著說：“今兒可真難得，週記酒樓每天燒鵝就烤20來只，搶都搶不過來，居然讓爺搶著了。“
桂兒拿起筷子，指尖微微發。夾了塊鵝，蘸了點酸梅醬送進裡，外皮的脆混著質的鮮，還有那悉的酸甜味，瞬間漫過舌尖，眼眶卻莫名有些發熱。
“下午的時候讓你氣了。”沙延驍給盛了碗湯，聲音放得很，“四姨太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們母的，你一向最是知道的，我不過是看在老頭子的份上，最後在幫一把而已，做完了這些事，人家了富貴人家，用不了咱們，咱們還繼續過咱們的普通日子，別生氣了。”他給桂兒加了一塊鵝：“來，吃一塊鵝。”
桂兒低著頭，把裡的燒鵝慢慢嚥下去，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熨過似的，暖烘烘的。其實也想通了，沙延驍待的好，是實實在在的——那件狐裘襖子，還有此刻這盤冒著熱氣的燒鵝，哪一樣都不是虛假意。
至於他心裡究竟是兄妹，是親，還是別的什麼，又有什麼要呢？如果真的有哪位何家小姐看上了沙延驍，他想要往上走一走，自己也不能阻止他奔向更好的人生，反正自己本來也沒打算結婚的。
“我沒往心裡去。”抬起頭，對沙延驍笑了笑，眼底的委屈散了大半，“莉莉出嫁，我也該去送送的。”
沙延驍見鬆了口，臉上的鬱終於散去，也跟著笑了：“好，到時候一起去。”
窗外的夜漸濃，桂兒正在自己的房間看書，阿誠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關於醫學的書給送來，桂兒還是想要繼續學醫的。
正看著呢，丁香端著牛進來了，桂兒從小的習慣就是睡覺前喝一杯牛，一直保持著，除了香港淪陷那段時間中斷了之後，一到澳門來，桂兒都沒有說，丁香就馬上讓阿誠去百貨公司買了回來了。
丁香把牛放在桌子上，桂兒拿起來喝了一口，笑著說：“其實我現在都長大了，喝不喝牛都無所謂，現在應該也不便宜吧。”
丁香說道：“那怎麼行？小姐一直喝慣了的，再說，現在咱們家又沒窮到喝不起牛。”
桂兒只好笑了笑，隨去了。
丁香往房門外看了一眼，順手關上房門，搬了張凳子，坐到桂兒的隔壁，說道：“小姐，您別怪我多，你如果還是想和爺有人終眷屬的話，那真得自己把握，現在趁著近水樓臺，您得主一點。”
桂兒笑了，沒想到丁香這麼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丫鬟在這個時代，居然也放得開的。
“丁香，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跟哥哥已經那麼一段時間不見了，中間發生了什麼事，誰都不知道，而且，小吳哥又剛走不久，我正在收拾心，本來今天四姨太說的那些話，我確實生氣的，但是一想，這也不是我個人能夠決定的，如果我真像你所說的，現在把握機會，我相信以哥哥的品，他肯定會娶我，但是萬一他將來後悔了呢？”
“小姐，你在說什麼呀？爺，怎麼會後悔呢？小姐，你長的這麼好看，又是帥府養，跟爺又有自小在一起的分，我覺得小姐姐你就是太矜持了，有錢男人，特別是有錢品行又好的男人，那可是大把的人，爭著搶著去嫁的，你沒看莉莉小姐嗎？那個何三爺都60多歲了，只不過是願意幫擺平了幾件事而已，就上趕著嫁給他，不要說爺這樣玉樹臨風，又沒有太太的人，雖然現在算不得富豪，但是將來可說不好，阿誠哥說，以爺的能力廣結人緣，將來肯定不是窮人，小姐，你可要把握機會，把這大房的位置給佔下來再說。”
桂兒一聽愣住：“大房？”
丁香嘆了一口氣：“小姐，你是接過新式教育的，不像我們這種鄉下的土包子沒上過學，但是，看男人你還真沒我看的準，你看小姐家的宋老爺，他算不算人品好？”
桂兒沒反應過來，不知道為什麼丁香突然問這麼跳的問題，想了一下，點點頭：“宋老爺算是個好人吧。”雖然，也是商人，唯利是圖，但是起碼有底線，也不主作惡，以前在江城作為首富也經常參加慈善活或者發起慈善義賣來接治窮人，在宅對下人也很寬容。
“那宋老爺還不是三妻四妾？那天小姐和他的夫婿過來做的時候，我招待他們的保姆去咱們廚房吃了一些點心，悄悄的告訴我，宋老爺來澳門的時候救了一家江城落難的老鄉，那家人因為被鬼子迫害，家裡男丁都沒了，那個媽媽就做主，把自己的兒送給宋老爺做通房丫頭，那孩才十幾歲呢。”
